屠闻茫一伙落网的消息，像一阵穿堂风，当夜就吹遍了流云坊市的大街小巷。
步烟站在护卫队门口，看着护卫队的人把屠闻茫一伙押进去。历嘉宝被两个护卫队员架着，一路走一路喊冤，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林统领跟她提起嘉奖的事，步烟摆了摆手：“不必那么正式。我就是碰巧撞见了一条线索，顺手递了上去。真正把案子办下来的，是护卫队的人。”
她顿了顿：“那伙人盘在坊市里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这点事，算不上什么功劳。”
赏金她没要，只说自己对周边地形和妖兽了解太少，想借护卫队的资料充实充实自己。林队长看了她一眼，转身从柜子里取出几样东西。
一本《流云坊市防卫志》，记录坊市历年劫修案件的手法、高发地段、时段规律。一本《妖兽习性速查》，按品阶分类，记录常见妖兽的活动规律、弱点、回避方法。还有一张铜令牌，仙云宗执事堂签发的通行凭证。
“拿着。”林统领把令牌推过来，“仙云宗下属坊市通用，办事、摆摊、租地，护卫队都认。”
步烟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系在腰间那枚灵桃木牌旁边。铜令牌比木牌沉一些，走路的时候偶尔磕在一起，发出极轻的、稳定的声响。
“谢了。”
“谢什么。你这一举报，替护卫队省了不知多少工夫。毒瘤一除，坊市安稳，往后发展也能快些。”林统领摆摆手，“去一趟灵植堂，许堂主找你有事。”
灵植堂后堂，许淳风坐在案后，手边搁着一摞册子。步烟进去时，他正翻着其中一本，没抬头，只指了指案前的凳子。
步烟拱手坐下，没出声。许淳风翻完最后一页，才把册子合上，抬眼看了她一下。
“灵种大会和凝气花的事，我记了一笔。协助护卫队清掉那伙劫修，我也知道了。”他顿了顿，“两桩加在一起，灵植堂把你录入菁莪谱。”
步烟没接话，她没听过这个名字。
许淳风看出她的疑惑，也没多解释，从案下取出一本薄册，推过来。步烟翻开看了一眼——封面素净，里头一页一页记着名字，不过十几行。每一行只有姓名、灵根、擅长灵植、评级。
“这册子不对外。”许淳风说，“坊市在册的灵植师上百号人，能录进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不是看你种出什么稀罕东西，是看你往后能走多远。”
步烟登记好信息后合上册子，放回案上。
许淳风又从袖中取出两枚玉简，并排搁在她面前。
“《流云山脉秘境志》，周边几个秘境的位置、灵气属性、常见妖兽品阶、危险等级，都记在上面。你往后要去，用得上。”他指尖点了点第二枚，“《灵植采集与保全术》，教你怎么在野外采集不伤活性，怎么临时保存灵植灵种，怎么辨别真假。”
步烟看着那两枚玉简，心头微微一震。
她之前在灵植堂借阅典籍，翻的都是灵植培育一类的册子，并未开口要过秘境志和采集术。这两样东西，她是缺的，可从未对人提过。
她抬眼看许淳风。
许淳风面色如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顺手给出去的东西，不值一提。
“堂内典籍阁里这类杂书不少。”他放下茶盏，语气淡淡，“你要出去采种，光会种地不行。哪种秘境进得，哪种进不得；灵种离了母株怎么保活性；路上遇到假种怎么辨。这些没人教，自己摸索，早晚吃亏。”
步烟忽然明白过来。许淳风是从她借阅的典籍里看出了她的路数。她在灵植堂翻的是灵植培育，问的是野外采种的法子，林统领那边她又递了劫修的线索，跟秘境、野外脱不了干系。这两枚玉简，是她接下来走得最稳的两条腿。
他没问她要去哪，也没问她打算做什么。只是把她缺的东西，妥妥帖帖地放在了她面前。
这就是筑基修士，看一眼便知。
步烟双手接过玉简，深深欠身：“多谢许堂主。”
她没有多说旁的。许淳风这种人，说多了反倒显得虚。她把玉简收进储物袋，与那枚贡献令牌放在一处，妥妥帖帖。
许淳风看着她收好，才接着说：“下半年灵植堂有一批濒危灵种要托人养护。苗弱，难伺候，交给谁都不放心。你要是接得住，可以来登记。”
他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步烟听得出这句话的分量。濒危灵种托养，是灵植堂给核心灵植师留的活。接得住，往后在坊市灵植师里的位置就不一样了。
她应了一声，起身告辞。
许淳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重新翻开案上的册子，低头忙了起来。
从灵植堂出来，日头正毒，晒得青石板路发白。她走在坊市主街上，路旁茶摊有人认出她来，好奇地问：“听说你帮护卫队抓了那个劫修？”
步烟步子没停：“哦，那个啊。我就是刚好知道一些事，告诉了护卫队，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那人还想再问，她已经走远了。
她拐到西市找了小雁。小雁正在院子里晾灵药，见她来了，把簸箕一放。
“菁莪谱？”小雁瞪大眼睛，“你上了那个册子？”
“你知道？”
“之前坊市的小道消息就说你上了菁莪谱，这回可是实打实的了。上了那册子的人，往后灵植堂有什么好事，都会先想着你。灵田划拨、秘境名额、珍稀灵种，都是先从那册子上挑人。”
又跟小雁唠了一会儿。
“上回那三十块灵石，够不够用？”
“够，太够了。”小雁凑过来，压低声音，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你是不知道，那阵子坊市里的消息传得，啧啧~一版说你穷得叮当响，一版说你豪得流油，两版撞一块儿，大家伙儿吵了好几天。后来你上了菁莪谱的消息一出来，那帮人又换了说法，说你早就是灵植堂暗里养的人，之前的穷酸样都是装的。”
她越说越来劲：“还有人专门跑到南区打听你住哪儿，被我碰上了。我按你交代的，什么都没说，只笑了一下，那人自己就缩了。”
步烟听完，笑了一下。三十块灵石，买的就是这个效果。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日头已经偏西，她拐去百书阁找了钱大哥，取出六十张火球符，钱大哥验过符，点头：“成色比上月还稳。这批我都按二十灵石一张收，十二块中品灵石你拿好。”
钱大哥数出灵石，又递回一小块新到的灵墨：“新到的灵墨你试试，出符率还能再提一线。用得好下回来买。”
她道了谢，把灵石和灵墨收好，转身出门。
回到书房盘了盘手头的火球符。经过一段地辛勤练习，她的成符率终于稳在五成。被劫修盯上那阵子闭门不出，猛猛画火球符，存了九十五张。今天出了六十张，还剩三十五张，画符材料还剩四打。
“三十五张，四打材料。”她把符纸按新旧分两沓，用油纸包好，“接着画，凑一批大的，然后还是得找找其他出货的渠道。”
天色渐暗时，她没急着回屋，飞身跃上飞檐亭。
最后一抹夕光正落在灵田里，凝气花的凝气雾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蓝，灵稻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引灵木的叶尖挂着将落未落的灵露，蜂巢口几只工蜂刚归巢，翅尖还沾着青灵椒的花粉。
远处的南区比以前亮堂了不少。几家新到的灵农家挂了灵灯，东边那片去年还荒着的坡地被人垦了出来，隐隐约约能看见田垄的轮廓。坊市方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一串一串连成一片，像有人提着灯在暮色里一步步向前。
她站在亭子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猥琐发育，真是不容易。”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半个多月来所有提心吊胆的夜晚听。说完她自己又失笑了，这话要是让赵大姐听见，准得骂她一句“没个正形”。可这会儿四下无人，晚风把这话轻轻卷走了，没留下什么痕迹。
从发现有人在院墙外转悠，到护卫队把屠闻茫一伙缉拿归案，中间隔了多久？半个月？还是二十天？
她闭关那阵子，以为自己在躲。其实人家在外面把网织了一圈又一圈。要不是那天忽然发现有人又回来盯梢，她到现在都不知道，院子外那些人为了对付她这个普普通通的小灵农，做了多少打算。
“谢谢你啊。”她朝院角那片荆棘藤点了点头，语气真诚，“要不是你这老实孩子，我这一劫还真不知道怎么过。”
荆棘藤安安静静伏在墙角，没理她。
她收回目光，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符纸。
蘸墨，落笔，第一张画得很慢；第二张顺了一些。第三张已经能感觉到灵气在符纸上流动。
窗外银白色月光铺满庭院，院子里灵植安静地长着。
步烟画完第十张符，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她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亮的灵田，心想：日子还是这样过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