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步烟照常出门巡田。
田埂上的露水还没散尽，草叶扫过裙摆，一片湿凉。青灵稻抽穗后稻穗垂头，谷粒渐充，风一吹便微微地晃。赤灵茄的果实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些，另有些花蕾呈淡紫色裹得紧实，像一枚枚掐着指尖的小拳头。青玉灵蜂在花间嗡嗡采蜜，翅膀在日光里折出一层淡青光。
她蹲下来查看花蕾，指尖拨开一朵看了看，系统提示在识海中浮出一行字：此期光照需足，水肥跟上，可促花多果。她点了点头，站起来继续巡。
中品灵田这边一切如常。蹲在金阙花田的浅沟边拨开旧木板看了一眼，几条金线蚯蚓正缩在腐殖层深处缓慢蠕动，体节上的金色环节在暗光下泛着哑光，比刚迁来时粗了一圈。沟底蚯蚓粪已积了薄薄一层，约莫两指厚。她刮了一些出来，混进金阙花根部表土，用培土诀浅翻一遍，把木板重新盖好。
霓裳草的幼苗在竹行间悄悄舒展，两片子叶薄而半透，对着光能看见叶脉中流动的淡紫色光晕。天元果刚出芽，子叶深绿带银白细脉。星辰果的幼苗在月光下会发出极淡的荧光。爆裂豆荚出苗后整株矮壮，叶片卵形带暗红脉，根系向下深扎。
蹲在青金竹新笋旁边时，识海深处忽然亮了一瞬。系统面板浮出来，字迹比平时淡一些，像隔了一层薄雾：
「系统修复进度：13%。」
没有附加说明，没有奖励提示，没有下一步指引。
上一次看到这个数字是什么时候？她想了想，三月种凝气花的时候。中间隔了一个多月，种了好几种一阶中品灵植，养蚯蚓，灵蜂孵化。面板提示过很多次奖励、诊断，但没有一次是系统修复进度。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行，慢慢来。”
系统修复进度从10.8%涨到13%，这从何而来，她并不确定。或许这段时日里所有灵植之事叠加而成——金阙花田的金线蚯蚓、青金竹和霓裳草萌芽、黄芪草根茎渐膨。一桩一件，看着都不大，凑在一起便是一截进项。系统只给了数字，没有给缘由。她能做的，唯有把手底下的灵植一茬一茬种好，把每一日的浇水、松土、巡田做扎实。其余的，等它自己长。
她一路巡到老院子前面那三亩灵蔬，先给赤灵茄田补了一遍水肥，埋了些从流云山脉捡回来的赤铜矿碎片，又给青灵椒的三分田浇了水。青灵椒还有十多天成熟，另外三分田收完星露草后新种下的苗正好赶上花期，青玉灵蜂在花间嗡嗡采蜜。黄芪草茎秆长到一尺多高，叶片披针形，厚实油亮。土元参地上部分只露出几片三出复叶，长得慢，但每片叶子都稳。
她蹲在田埂边看了一会儿蜂群采蜜的路线，心里有了数。赤灵茄和青灵椒是虫媒花，有青玉灵蜂在，坐果率能提一成左右。尤其是青灵椒的花蜜略带辛香，温性，对驱寒活血有帮助，若产出可单独留作药用。系统之前提示过，青灵椒与蜂类灵虫有共生关系，有蜂群存在，椒果数量和辣度都能提升近三成。
老院子东侧的三种一阶中品灵植长势不错。金阙花长势叶缘金齿细密，根部分泌的甜腥气比前几日浓了一层。聚灵草的莲座已展开三圈叶，叶面绒毛密布，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青色光泽。
灵蔬灵果树不需要大动作。她每隔两日过去巡一遍，蹲下来用指尖探土，用手掌贴叶，用眼睛看色。
系统面板偶尔弹出一行小字，说金阙花根部分泌物浓度上升、金线蚯蚓活跃度增加，或者聚灵草绒毛密度达标、灵气吸附效率提升。她看完后根据灵植需要微施术法，遇到板结的土块就用培土诀轻轻翻松。
灵药长得慢，金阙花要两年成株，聚灵草也要一年半载，但一旦长成，一亩灵药的产值能顶三亩灵蔬。她蹲在金阙花田边，把最后一把蚯蚓粪混进表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五月的日头照在整片灵药田上，叶片绿得发亮，花苞在风里轻轻点头。
傍晚，步烟坐在飞檐亭上看灵田。
凝气花的凝气雾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蓝光，荆棘藤安静地伏在墙角。她想起护卫队队员对她说的那句话：“步姑娘，你这次帮了大忙。”
帮了什么忙呢？她不过是把自己知道的事说了出来。真正冒险的是护卫队的人，真正危险的也是他们。
她不想当什么英雄，她只想要一个和平的环境，安安稳稳的种田，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灵植师。种好灵植，画好手里的符，偶尔去坊市买些日常用度。
她看了一眼院墙外渐暗的街道，坊市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
夜里，她坐在二楼书房，把林队长给的《流云坊市防卫志》翻开。册子不厚，纸页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她一页一页看过去，越看越觉得后怕。册子上记着历年劫修案件的手法、高发地段、时段规律。她对照自己的作息，发现自己犯了好几个忌讳。固定路线，固定出门时间，独来独往，院墙虽高但外围无巡，这些都是劫修最爱的“软柿子”。
她把册子合上，又翻开那卷《妖兽习性速查》。
这卷玉简按品阶分门别类，一阶到三阶的常见妖兽都录在里头。每一则记着三样：习性、弱点、回避之法。习性记的是何时出没、食性如何、独居还是群聚；弱点记的是何种术法克制、何处是要害；回避之法则最实用——哪种妖兽地盘意识强，绕多远才不出事；哪种妖兽听觉敏锐，走路该用什么步法；哪种妖兽昼伏夜出，进山采种得掐什么时辰。
步烟看得细，重点记的都是“回避”一栏。她不是去打猎的，是去采集的。打不打得过是其次，能不能不惊动它们，才是进山第一要紧的事。一阶中品的灵种多半长在妖兽出没的边缘地带，绕着走，比硬闯省事得多。
她把回避之法按流云山脉的地形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把几样要紧的妖兽出没规律默记下来，才把书卷收好。
又把许堂主给的两枚玉简取出来，贴在眉心逐一读过。
一枚秘境志，一枚采集术。实在，不花哨。
秘境志里记着周边三处秘境。
一处土属性，灵种多偏厚实沉稳，二阶灵药百年玄参、地髓根就在里面。志上注了一笔：此地地气极厚，土层下有一层矿化灵肥，乃上古灵木林坍塌掩埋后，木质灵气渗入土壤、日积月累而成。这层矿化层不产灵石，却像一块巨大的灵壤母体，年复一年缓缓吐出木土混合的灵气，最宜养根固本。
一处木属性，灵植品类最杂，但妖兽也最多，一阶上品的铁棘藤、阴凝草都长在里头。
第三处最偏，灵气稀薄，少有人去，但志上标了一行小字，说曾有修士在那里采到过变异的聚灵草。
采集术那枚更琐碎些。取苗要在寅时末、卯时初之间，那时灵植根须活跃，断根后恢复最快；离株的灵种须以灵泉水浸根，外裹湿苔，装进玉盒，路上不可见光；辨真假灵种有一法——以灵力轻探种壳，真种壳内有一线灵气回旋，假种则一片死寂。都是些笨功夫，但实用。
菁莪谱。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是奖励，不是名头，是一本册子，上面记着她的名字。往后坊市里有人想动她，得先掂量掂量——灵植堂认的人，跟一个无依无靠的散修，是两码事。
把两枚玉简收好，她又从储物袋深处摸出两样东西。
一只巴掌大的旧丹炉，炉身泛着暗沉的火色，三足两耳，是魏丹师那日随手给她的。另有一本薄册子，里头是魏丹师亲手记的几页炼丹手札，火候、药性、配伍，写得简略，却处处是老手的经验。
她翻了两页，没急着往下看。炼丹一道，比画符、种灵植都精细，火候差一分，一炉药就废了。她手里这尊丹炉阶品不高，可魏丹师给的，错不了。眼下还不到动它的时候，等手里的活理顺了，再慢慢琢磨。
她又想起之前从灵植堂借出的那卷《低阶阵法与灵植防护》。书里讲的是怎么用阵盘、灵石和几样寻常材料，在灵田四角布一个简易防护阵，挡虫、挡兽、挡闲人。她翻了后半卷，讲材料的地方夹着几张图样，可惜她手头缺几样东西——阵旗三面、灵砂两斤、引灵木边角料若干。这些东西坊市里有卖，只是她这几日事多，没顾上去采买。
她把书搁回书架，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纸，提笔把缺的材料一样样记下来。阵旗三面，灵砂两斤，引灵木边角料若干，另加一盒划线用的灵墨、一叠空白阵盘纸。
丹炉、手札、阵法，一件一件来。手里的东西越多，往后能走的路就越宽。她把灵灯调暗，沉入修炼。院子里，灵泉的水声一声接一声，不慌不忙。
她盘膝坐下，运起乙木长青诀。丹田里的青藤缓缓转动，练气四层的根基又厚了一分。
院墙外，坊市的灯火渐渐稀了。她闭上眼，气息渐深，缓缓入了定。窗外，月亮从东边升上来，照得灵泉池泛着一层薄银。
她沉入修炼，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灵泉的滴水声和远处田埂上偶尔传来的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