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雁笑着摇头，给她把茶续上。两人又聊了一阵坊市里的近况，说着说着，小雁的表情忽然沉了下来。
“对了，跟你说个事。”她压低了声音，“北边偏僻山道上发现了两具散修遗体。死状凄惨，身上的储物袋和值钱的物品都被搜走了。”
步烟端着茶碗的手骤然停住，茶盏边缘的水汽沾在指腹，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三天。”小雁说，“护卫队去看过了，说是被人从背后下的手。那两个散修都是练气四五层，结伴进山采药的，回来路上出了事。现在坊市里传得挺凶，不少人都不敢单独往北山走了。”
步烟沉默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碗沿。
她脑海里浮现赵姓大汉当初说过的话。流云坊市本是种植型坊市，靠灵稻、灵植、灵药立足，大部分修士来此，或是开荒种地，或是进山采药，或是求学粗浅术法。可自从春迁令过后，往来修士暴涨，坊市资源愈发丰厚，人心也跟着变得复杂。
不是人人都如灵植堂的郑副堂主一般，愿意耐心指点她甘霖术这种基础法门；也不是人人都像赵姓大汉那般，会善意提醒一句“不要独自进山”。
修真界，从来不只有灵田沃土，草木灵药。藏在暗处的歹念、掠夺与杀戮，一样无处不在。
“你以后出门也当心点。”步烟放下茶碗，目光认真看向小雁，“别老一个人往僻静地方跑。坊市里帮人打听消息、递送物件，能白天办妥就尽量白天办，天黑了就早点回住处。”
小雁重重点头，眼底也带着几分不安：“我晓得。你也是。往后你进山采种寻灵材，万万不要再孤身一人。”
“嗯。”步烟应声。
两人又闲谈了半个多时辰。从北山的凶杀案子，聊到坊市近来浮动不安的风气，又由坊市风气，扯到灵植堂的琐事，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了小满身上。
一提起小满，小雁紧绷的神情才缓缓松弛下来，眉眼染上几分柔和。
“说起小满，那孩子走的时候才七岁，小小一个人儿，背着剑就跟白长老上了飞剑。也不知道在剑宗习不习惯，有没有人欺负他。”小雁叹了口气，“赵大姐在那边，估计也想家。”
“会好的。”步烟说，“赵大姐到哪儿都能把日子过起来。”
“那倒是。”小雁点头，“她要是知道你把她院子收拾得这么利索，准又得说你这丫头心细。”
两人都笑了。
笑完，步烟把心里那点事说了出来。
“小雁，我想找个地方练练实战。”
小雁愣了一下：“实战？练什么？”
“练反应。”步烟说，“我这次进山，差点回不来。不是法器没备，是我反应太慢。遇上妖兽第一下就懵了，明明带了法器，一样都没用上。”她顿了顿：“我想找个地方，练练临场反应。不一定要跟人打，有低阶妖兽给我练手也行，或者有没有散修组队做实战训练的。”
小雁想了想：“你这说法我听过。坊市里有几个练气后期的散修，专做这种陪练。收灵石，带你进山练反应，一头一阶妖兽配三五个人，轮流上去练手。练的都是真东西，也是坊市里叫得出名号的人，有家有业，不是那种把人往山里一带就黑吃黑的野路子。就是价不便宜。”
“多少？”
“一人一趟二十灵石起，出山看情况另算。”小雁说，“都是明码标价，什么项目收什么钱，提前讲清楚。谁家什么规矩，坊市里都传得开。带人进山之前先把契书立好，按了手印才动身。出了岔子，护卫队也认这个。所以那几个陪练的前辈，收费不低，但试过的都说效果好。没人敢砸自己招牌。”
步烟心里盘了盘。二十灵石，比进山采一趟灵药的收益还高，但值。命只有一条。
“帮我打听打听，谁靠谱。”她说，“钱不是问题，靠谱最重要。”
小雁点头：“行。我认识一个姓周的，以前跟灵植堂的采种队跑过，脾气稳，不坑人。回头我帮你问。”
“谢了。”步烟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喝了，站起来。
走到院门口，小雁又叫住她：“步烟。”
“嗯？”
“下次进山，真叫上人。”小雁看着她，“你一个人在外面出点事，我在坊市里连个信都收不到。”
步烟回头看了她一眼。
“好。”她说。
熟门熟路走进钱大哥的百书阁，步烟微微颔首，神色清淡自然，看不出半分之前死战逃亡的狼狈。
钱大哥见她过来，笑着搭话：“步道友今日来得正好。火球符最近画得还顺畅吗？最近山里灵材长势不错，不少修士进山，符箓畅销。”
步烟淡淡开口：“最近灵田事忙。前日去了一趟火脉余支的山林，夜里远远听见一声极沉的兽吼，灵压燥热凶悍，山上近日怕是不太平。”
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远远观望，并未近身。
钱大哥闻言，脸上笑意瞬间敛了大半，放下手里的活计，压低声音：“你可算说对了！那片山头的土霸主又闹动静了，就是那头一阶上品的熔甲兽，脾气暴戾得很，领地意识极强。之前只是偶尔巡山，这几日不知怎么格外狂躁，已经伤了三四个单独进山采灵的散修了。轻的皮肉溃烂、染上火毒，重的直接废了半条修行路。”
一旁找书的老散修听见二人对话，也凑过来接话，满脸后怕：“那火甲兽的火毒最是难缠，寻常丹药符箓根本清不干净，缠在经脉里日日灼体。不少人为此折损修为，不敢再踏足那片山林。”
钱大哥叹了口气，继续叮嘱：“你修为稳，心性也细，平日里采灵稳妥。但那片火脉山林近期绝对别去碰。那妖兽皮厚甲硬、自带火毒，单打独斗，练气四五层的散修讨不到半点便宜，纯粹是送命。”
步烟垂眸静静听着，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蜷。
果然，不是她运气差。
那头熔甲兽本就是那片山林的盘踞霸主，近期暴戾频发，伤及无数散修。旁人避之不及的致命火毒、凶悍妖兽，是所有人的噩梦。
可唯独她，因祸得福。
旁人无解的兽火毒，被她的青木炎尽数吞噬炼化，滋养火种、修复经脉。看似九死一生的绝境，反倒成了她精进变强的机缘。
她面上依旧是一派平静神色，淡淡应声：“多谢钱大哥提醒，我知晓轻重，往后不会贸然深入。”
她本就从无逞强冒进的心思。小散修立身，稳中求进方为正道。如今她灵稻将熟、灵材齐备、阵盘待修、火种进阶，根基正一点点筑牢，根本没必要急于去和一头地头凶兽硬碰硬。今日听得旁人佐证凶险，更是彻底压下了短期内再入火脉山林的念头。
闲聊两句过后，步烟拜别钱大哥，沿坊市主街慢慢走了一圈。
路过多宝阁，何管事正送客人出来，看见她点了下头。她拐进灵农司，跟林艾荷站着说了两句闲话，问了问下月讲席的安排。
林艾荷翻着册子答了两句，末了叮嘱她一句“伤还没好利索就别急着进山”。
步烟应了一声，值事的弟子在旁边冲她笑了笑。
这坊市她住了大半年，人认识得七七八八。哪儿是哪儿，谁是谁，她心里有数。
“陪练的事，等小雁消息。”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刚从地里回来顺手买了点东西。坊市里人来人往，没人在意这个穿素色布裙的小灵植师。
回到院中，把那截青灵竹枯节从窗台上拿下来看了看。灵泉水泡了两天，枯节上那线青意比之前亮了一丝，节心处隐隐透出一点湿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