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暖风拂过流云坊市的灵田,灵植堂的季度授课如期开讲。
这是许堂主给坊市在册一阶灵植师安排的福利。灵植堂每季开一次讲坛,请二阶灵植师上台传道。讲的都是一阶灵植师能听懂、下地能用的实在内容,句句直指灵田里的真章。这是许堂主给坊市在册灵植师定下的规矩——有本事的上来教,本事不到位的坐下学,一代传一代,不断层。
流云坊市灵植堂外,演道场占地数亩,四周布了凝灵聚声阵。日头正盛,场上却无半分燥热,灵气缓缓聚拢,连风都是温凉的。
郑副堂主还没登台,场中已经静了大半。等他一步踏上高台,筑基初期的浑厚灵压悄然铺开。一股包容万物的生生木气飘散开来,所到之处灵草竟齐齐弯了弯叶,朝高台方向垂首。
台下前排廖谨于一众一阶上品灵植师神色一凛。刘云起等人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后排三四十个一阶下品灵植师更是屏住了呼吸。步烟坐在末席,心头微震,她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二阶跟一阶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郑副堂主目光扫过全场,声如洪钟:“一阶灵植师,育苗、培土、养田。二阶灵植师,养气、提境、蓄生机。我就在你们眼前,亲手演示一阶如何破凡,如何让一株凡草透出灵品之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他抬手一引,高台前的灵土阵盘微微发亮。数十株灵植虚影依次升起,苗期霓裳草,成长期青灵稻,成熟期低阶药草。不是死物,是带着真实生机的灵影。
“许多灵植不是长不好,是它有病,你看不见。”
他指尖一点,三株霓裳草灵影同时亮起。
第一株叶片微卷,边缘泛灰,根须处灵气迟迟不入。“这是渴灵。它缺的是温润水灵力,不是你井里硬灌下去的凉水。”
第二株苗色暗沉,枝叶僵而不展。“这是心郁。土有杂气,灵有乱流,根脉不畅,它便不肯凝品。”
第三株枝叶疯长,却华而不实。“这是过盈。你催得太急,补得太猛,它只长身形,不长灵骨。”
三株灵影同时轻轻一颤。台下鸦雀无声。
步烟心头猛醒。她从前总觉得,灵植只要有水有肥有土,便该好好生长。可今日才明白,草木也有灵息,也有滞塞。
所谓二阶入门,原来不是先修术,是先学会听草木无声之言。而她日日蹲在田垄间看系统状态栏,浇水、松土、拔草,看似笨拙,实则一直在做这件事。系统给她的是数,郑副堂主讲的是理。数理一对上,许多从前模模糊糊的地方,忽然就通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清晨巡田时留下的泥。往后这双手种的不只是灵稻灵蔬,她要借这堂课的道理,把系统给的实时状态真正用透。别人靠经验猜,她靠数据看。别人等叶黄了才知道缺水,她能在状态栏刚跳出一行小字时就动手。这份本事,从前只当是种田方便,今天才知道,这是灵植培育术真正的根。
“看好了。灵雨术,不是把水扔下去就行。”郑副堂主指尖灵诀一捻,半空先起一层薄雾。那雾极细,落在苗期霓裳草虚影上,叶片连晃都不晃,只把叶面灰尘般的杂灵缓缓洗去。“这是雾露之雨,用于幼苗。”
话音再变,灵雨骤细为线,变成绵绵细雨,落在青灵稻上。雨线不快,不重,顺着叶片滑入根脉。“这是细雨之雨,用于成株。”
最后,他掌心灵力微压,数十滴圆润灵液悬停半空,凝练如珠,稳稳落下。“这是灵滴之雨,用于补根。”
一种灵雨,三种法度,三种不同落点。全场灵植师看得目不转睛。尤其是新入门的一阶下品灵植师,脸上阵阵发烫,他们平日施展灵雨术,只求快点浇完,何曾想过其中还有这许多分寸。
郑副堂主收了灵雨,又抬手一压。青绿灵光贴地铺开,驱虫净化术化作一圈细密灵纹,掠过阵盘土层。虫豸虚影纷纷退避,土层中淤积的灰黑杂气,也被灵纹缓缓抹去。
“驱虫是小技,净地才是真章。一阶只看草叶,二阶要看根下。土中杂气不除,灵植永远养不出完美品质。”
灵影再变,霓裳草三态同时显现。
“苗期怕骤,成长期怕郁,成熟期怕乱。你若拿催熟之法对待幼苗,它便根基受损。拿养苗之法待成株,它便灵气不足。拿稳灵之法待成熟,便错过凝品之机。凡草有性,灵植有脾。顺其性,养其心,稳其根,它才肯把真正的灵品交给你。”
讲到品阶跃迁,夺天地之机,郑副堂主气势一变,抬头望向高空。
“一阶养灵,靠田。二阶养灵,夺天。”
话音一落,高台之上忽然起风,被灵气牵引而来的天地清气,卷起淡淡木灵,绕着他身侧盘旋成环。
他双手结印,引灵诀展开。半空竟同时浮现一轮淡金日轮与一轮清灵月轮。虽是白日,月华依旧清晰,与日轮交相辉映。
“昼引日精,淬炼其骨。夜纳月华,沉淀其魂。”
金色日精先落,照在青灵稻虚影上。稻叶表面浮起淡金光泽,散在叶尖的灵气被日精缓缓压入根脉。随后清灵月华落下,裹住整株灵稻。根须处微弱的灵纹一点点变得清晰。不过数息,那株青灵稻便从凡品灵苗缓缓亮起一层上品灵光。
全场骤静。有人低低吸气。廖谨于眼眸缩起。刘云起握紧了笔,一个字都忘了写。
“寻常灵植,灵气只在枝叶间游走,遇风便散,遇热便消。得日月精华滋养的灵植,灵气是从根里长出来的,是刻在灵脉里的。这种灵植,才谈得上上品,才谈得上破阶。”
日轮月华未散,他脚下阵盘再起变化。金、木、水、火、土五行灵纹,从高台中心依次亮起,环绕成一个完整循环。
他抬手一指,一株木属灵草落入阵中。灵草得水行灵纹滋养,枝叶舒展。再一指,火行灵纹压下,根须却更加稳实。随后金行灵纹轻轻一炼,灵草叶片边缘竟凝出细密灵纹。
“看见了吗?五行不是摆设。土壤有性,水源有灵,术法有属性。用对了是相生,用错了是相克。一阶灵植师只问有没有浇水,二阶灵植师要问,这水,是不是它该吃的水。”
步烟听得心神震荡。她忽然想起自己的赤苓,想起赤脉土。原来那不是一句经验之谈,是五行生克在低阶灵植上的真正运用。
大场面过后,郑副堂主语气稍缓,重新落回实处。
“你们之中,许多人买不起高阶灵雨术,也布不起真正的聚灵阵。那就先把低阶之法用到极致。”
他抬手召出一只玉瓶,瓶中灵泉涌出,被清水按比例调和,形成一层淡乳白色的温灵之水。“灵泉贵,不可直灌。稀释之后分次浸润,方能养根而不烧根。此法虽慢,却最稳。”
随后阵盘另一侧浮现出一堆被灵火煨制过的灵兽粪便。黑气早已散尽,只剩温润的土黄色灵光。“灵兽粪便,经灵火去燥,地气腐熟,灵砂中和,便成灵肥。这种肥带自然生生之力,能活化土层,能养壮根脉。”
这话一出,不少人面露恍然。他们从前总觉得,高阶培育必是惊天动地的大神通。没想到真正适合坊市灵植师的路,仍是从灵泉、灵肥、分寸二字做起。
郑副堂主忽然收了灵诀,高台上的灵光缓缓散去。
“先到这儿。”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中场歇一歇,你们自己琢磨琢磨,有不懂的互相问问。一炷香后接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