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坊市的日子，向来慢得温柔、静得安稳。
燕北雁，坊市人都亲切地唤她燕子，自小被燕婶呵护着长大，大风大浪皆被她娘亲挡在门外。被疼宠着长大的孩子，心性惯来干净稚嫩，眼底藏的都是温柔期许，不识世间猝不及防的寒凉。
三年前，父亲押货时遭遇妖兽，再也没能回来。那一场丧父之痛，曾把燕北雁击得粉碎。是娘亲日夜相伴，温声细语，一点点抚平她的悲痛。只是那道创伤深埋心底，并没有真正愈合，只是被娘亲的温柔盖住，安静蛰伏。
娘亲还在，她就还有归处。
这段时日，她唯一的念想，便是院角的乌星菌早日成熟。每日晨起蹲在菌木旁，静静看着乌星菌一点点长大。日复一日，灰白色的菌霜褪去，一枚枚圆润小巧的菌盖缓缓撑开，菌面上细碎的白星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像落满森林的星光，充满希望。
小雁掐着日子数，等这批乌星菌成熟，她就亲手摘下，细细清洗，慢火炖汤。娘亲近来身子体虚气弱，她盼着这一锅温热鲜美的菌汤，能好好补补娘亲的身子。
今日午后，暖风融融。燕婶坐在院中晾晒草药，整理药草的动作舒缓从容，和过往千百个寻常午后没有丝毫区别。
就在燕北雁眸光灼灼、紧盯菌木的刹那， 微不可闻的舒展细响，在风里漾开。层层半卷的菌盖，彻底绽放。莹白菌身，星纹密布，灵息淡淡萦绕木段，品相完美，熟得恰到好处。
熬汤的食材，终于成了！
巨大的欢喜灌满少女胸腔，燕北雁眼眸亮得刺眼，满脸雀跃，回头就要奔向娘亲，分享这份得偿所愿的圆满。
“娘亲，熟了！乌星菌彻底熟了！我马上给你炖——！！”
清脆喜悦的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方才还安然静坐的燕婶，身子猛地一僵，四肢瞬间失力，整个人顺着石凳软软向下滑倒。
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惨白如纸，唇色灰败，呼吸骤然微弱。
“娘！！！”
燕北雁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她疯了一般扑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接住娘亲软倒的身躯。
一抹温热落进怀里，不重，却压得她喘不过气。上下检查，怀中的人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中毒发黑的异象，甚至脸上连一丝痛苦扭曲都没有。
可生机，正在一寸寸、缓缓流逝。
燕婶意识清明，眼底尚有微光，心口还残留着一点暖意，她感知得到自己身体的衰败，看着惊慌失措的女儿。
而小雁看着娘亲气息渐弱、体温一点点降低，彻底慌了。三年前失去父亲的恐惧，此刻卷土重来，狠狠攥住她的心脏。
她浑身颤抖，指尖冰凉，疯狂运转体内修为，将自身所有灵力毫无保留渡入娘亲经脉。一边渡气，一边颤抖着手按压娘亲心口，一遍又一遍，慌乱又执拗。
“娘亲撑住！别有事！求求你撑住！”
小雁声音发颤，她抖着手掏出存放的灵泉水，撬开娘亲苍白的唇瓣，一点点喂入喉中。
一遍、两遍、三遍……灵气渡尽，泉水喂干，她掌心通红，浑身脱力，濒临崩溃的边缘。
“娘亲！你怎么了！你看看我，快来人呀，有没有人在……”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痛哭之时——
怀中人胸廓微微起伏，喘息了一声。
沉重耷拉的眼皮，极缓、极慢地颤动，随后睁开了眼。那双眼眸愈加温柔，带着化不开的不舍，牢牢凝在她的身上。
有气息了，短短一瞬的生机，短暂却真切。
狂喜与庆幸冲垮了燕北雁所有恐惧。随之而来的，是不甘。
她娘亲能救。真的能救！就差一点点——只差一口雄厚的灵力，只差一双肯伸的手，只差一味固本的灵药。
“娘亲……娘亲你别睡……”
“你起来好不好……菌子已经熟了，我给你炖汤……你喝了就会好的……”
她埋首在燕婶肩头，小声哽咽，而后哭声彻底崩裂。
燕婶看着泪流满面、慌张颤抖的女儿，拼尽最后一缕清明残力，轻声开口。声音微弱如风絮，却字字清晰，落进燕北雁心底：“燕子……别怕……”
“娘只是累了……去找你爹爹团聚了。”
“世人道，世间有通天大能，可逆转时序、溯本回原、倒转光阴……”
“若你日后足够强……说不定……我们一家三口……还有重聚之日……”
说完最后一句，那一丝来之不易的生机，彻底散尽。
胸口最后一点温热彻底凉透，气息断绝，再无起伏。
怀中之人，彻底安静了。
前一秒菌熟圆满、心愿将近。这一秒天塌地陷、永失至亲。大喜大悲，只在一瞬之间。
三年前丧父的旧伤还未结痂，如今唯一可以依靠的娘亲，又在她怀中撒手人寰。
她抱着彻底冰冷的娘亲，僵跪在地，四肢发麻，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看见了！她清清楚楚看见了娘亲活过来的模样！她差一点，就留住她了！
可最后，还是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怀里，断了生机。
她认真修行、刻苦攒灵石、日日照看灵植。所有的咬牙支撑，都是为了好好孝顺娘亲。可这一刻，所有努力尽数成空。
此刻的心里，只有灭顶的、悔断肝肠的痛，和那一句死死刻入神魂的——差一点点。
就差一点点。
……
就在小雁的世界天地寂然、风声呜咽的时刻，步烟刚好到来。
她方才在灵植堂办结珍稀灵种申领，心底揣着轻快欢喜，想把领到好灵种的喜讯说与小雁听，顺带看看那批乌星菌长势如何。
刚拐进巷口，小院里死寂破碎的气息扑面而来。步烟心头骤紧，快步推门而入。
入目一幕，让她整个人怔住。
满院暖风灼灼，乌星菌圆满璀璨、星纹闪闪，完美成熟的模样。
院心青石地上，小雁跪坐在地，怀中抱着冰冷沉寂的燕婶，浑身颤抖，泪流满面，眼神空洞寂寥。
日前还温声寒暄的燕婶，已然天人永隔。
她轻步上前，温声低唤：“小雁。”
往日温柔应声、甜甜唤她的少女，此刻对外界彻底封闭、全然迟钝。
步烟不再多言，静静蹲落身侧，替她们挡住穿堂寒凉，拢好燕婶微凉的衣襟，寸步不离。
从暖阳午后，到暮色沉沉，再到夜深露重。步烟未曾离开小院半步。
灯火摇曳，院宇寂寂。成熟的乌星菌静静盛放，衬得满院悲怆愈发刺骨。
燕北雁维持着拥抱娘亲的姿势，从崩溃痛哭，到无声流泪，再到整夜麻木僵坐。眼泪流干，嗓音嘶哑。
无人知晓，今夜这少女心底，已被种下一枚偏执的种子。
三年前丧父的伤口未曾愈合。如今娘亲离世，双亲相继远去，旧伤叠上新殇，再加上娘亲临终那句“溯本回原，一家三口重聚”。
旁人只当是寻常别离。
唯有燕北雁自己知道。
她娘亲能活。她差一点，就留住她了。
此刻的她尚且弱小、悲痛、懵懂。而来日，一念执着，终抵万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