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婶走得安静,走得彻底。
在燕北雁亲眼所见的世界里,娘亲明明有过一瞬生机,明明差一点就能活下来。那一口喘息、一次睁眼,殷殷切切的嘱咐,是她余生无论如何都抹不掉的执念。
办丧事那几日,流云坊市阴雨连绵,空气潮湿压抑。灵堂搭在院子里,小雁设了一方矮案,供着一碗新收的灵米、一碟灵果。案前粗陶香炉中焚着灵艾,青烟细细一缕笔直往上走。
来吊唁的邻里三三两两。燕北雁跪在棺前,给每一个来的人磕头,额上磕出了血印。隔壁的婶子拉她,拉不起来;西街的王婶劝她,劝不动。
步烟在灵前上了香,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小把灵稻穗,搁在案上。稻穗是她用灵力催熟的月牙稻,穗头沉甸甸的。灵农入土,一把月牙稻,是地气归月。她又在灵前上了三炷灵艾,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没多说话,只把小雁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下葬那日天阴着。棺木落坑,乡邻们挨个上前把灵土撒下去。小雁把最后一捧土盖在坟头,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打晃。她整个人空洞麻木,不哭不闹,终日守在空荡小院里,一遍遍回想娘亲离世的画面,一遍遍重复那个无解的问句。
为什么?
明明能活,为什么最后还是走了?好好地娘亲,为什么突然就这样离开了她?
起初她只怨天命无情、世道寒凉。可流言蜚语最是诛心。
丧事过后,不少邻里前来慰问,有人惋惜燕婶和善短命,有人感慨她身体亏空太久,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说来也怪,燕婶身子虽弱,一向稳当,怎么偏偏自从小雁你开始养那乌星菌后,就一日弱过一日……”
巷口卖灵果的老吴头坐下唠了半天,最后慢悠悠来了一句:“那乌星菌,是步烟自己种的?”
小雁说:“是步烟亲手种的,头茬,我亲眼看着采的。”
老吴头嗯了一声,话锋一转:“你娘身体一贯硬朗,按说不该走得这么急。你想想,她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跟从前不一样的?”
小雁愣住了。
“那乌星菌到底是外人送来的灵菌,燕婶一介凡人根本扛不住日积月累的侵蚀……”
“有些人懂得多、见识广,怕是早就知道这东西不对劲吧。”
一句句轻飘飘的闲谈,像细小毒针狠狠扎进小雁残破的心底。
又过了两日,坊市里已经暗暗传开。有人说步烟种的乌星菌不对劲,有人说小雁她娘是吃了乌星菌才走的,还有人说得更邪乎——步烟种灵植的手段来路不正,那乌星菌看着鲜亮,内里说不定有什么邪术。
小雁听着这些话,嘴上替步烟辩了两句,可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她想起娘走的突然,好端端的乏力易困,那天生机一寸寸流逝。她坐在门槛上,把娘走前那些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混沌僵死的思绪,骤然被彻底点燃。
乌星菌,是步烟送的。步烟给她的菌木,让她栽种,是步烟看着她日日养护、看着娘亲日日生活在它身边。
步烟懂灵植、懂药性,是专业灵植师。若真有隐患,步烟一定早就知道。可她没有提醒、没有制止、没有告知半分风险。
甚至娘亲濒死后,步烟还来到了她家。她明明有手段、有学识、有灵植秘术可以尝试。可她却只是冷眼旁观,一言不发,任由她娘亲彻底殒命。
这一刻,燕北雁心中所有悲痛,尽数扭曲成刺骨恨意。
原来不是天命无情。是步烟冷漠自私、知情不报、见死不救!是步烟的灵植蚀死了她娘亲!是步烟的旁观断送了一线生机。
从前所有闺蜜温情,亲近依赖,尽数崩塌。昔日有多信任,多感激,此刻就有多憎恶、多怨毒。
燕北雁眼底最后一点温柔彻底熄灭。
而远在院中细细培育灵植的步烟,对此尚且一无所知。
她安安静静陪着小雁熬过最崩溃难熬的几日,帮着打理燕婶后事。只是她深知大悲大痛之时,旁人劝慰终究轻薄无用。小雁终日沉陷死寂,封闭自我不愿言语,步烟便不敢过多打扰,只静静照看,予她独处疗伤的余地。
待燕婶后事悉数落定,坊市烟火照常轮转。
步烟重新拾起日复一日的灵田活计。晨起天光清浅,她如常踏入灵田,细细打理月牙稻的水肥地气。指尖木灵轻柔流转,拂过株株青苗,确认稻苗扎根稳固、长势匀齐。
收拾妥当,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衫,动身前往流云坊市。一心为岩心菌、熔心花筹备种植根基。
岩心菌生性特异,厌土喜岩,唯爱蕴着纯厚土灵的岩缝,寻常朽木黑土、良田熟土皆无法养活。想要稳稳培育出新得的珍稀灵种,适配灵岩是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根基。
流云坊市南街的石料铺,是周边最大的灵岩集散之地。铺中石料层层堆叠,青岩、灰岩、灵砂岩、阵基石分门别类。步烟缓步穿行石堆之间,指尖轻轻拂过一块块石面,凝神屏息细细感知岩石深处蕴藏的灵气。
普通青石质地坚硬却灵气贫瘠,只堪铺路筑院。不少杂岩灵息驳杂、土气浑浊,极易导致岩心菌菌丝衰败枯萎。她专挑土灵纯粹、岩性温润、石层疏松通透的厚层灵岩,这类岩石肌理细密、缝隙均匀,透气存灵,最适合菌丝蔓延扎根。
几番比对甄选,最终挑出十余块大小规整、厚薄错落的灵青石。日后只需将石块错落排布在灵田外侧,人工凿出深浅适宜的岩缝,便能模拟天然矿脉的生长环境。
选定石料,她足额付清灵石,嘱托铺中将石料送至小院门口。待诸事敲定,顺势向掌柜打探起火山灰土的踪迹。
“掌柜,我近日需寻一批纯净火山灰土,培植火属灵植,不知坊市周边可有?”
石料铺掌柜常年对接进山商贩、采石队伍,见闻广博,略一思索便缓缓回道:“坊市内偶有普通火灵土、赤脉土流通,但纯粹无杂的火山灰土极为稀缺。流云山脉以木、土二气为主,并无天然火山遗迹,寻常商贩根本收集不到。”
多方问询下来,坊市之内无半点线索。
步烟心底生出几分明晰的认知。长久扎根坊市、守着一方灵田安稳耕作,她寻觅资源的渠道终究太过局限。以往小雁还能帮她跑腿打听、寻种问路,如今这条路也断了。想要拓新种、开新土,她只能自己寻找多方渠道。
坊市无路,她便另寻门路。
步烟特意备上精心挑选的灵植伴手礼,专程登门拜访见识更广、深谙山脉地貌的廖谨于。
廖谨于听闻她要寻纯粹火山灰土,细细沉吟片刻,抬手指向厅堂悬挂的山脉地形图深处,落点正是流云山脉西南隅。
“此处藏着一处古火山废墟,火山早已熄陷万年,经年风雨侵蚀,谷底沉淀了厚厚一层纯净火山灰土。此地火气温润不燥、中正柔和,最适配火属性灵植扎根培育。只是地处山脉极深腹地,远离外围安全区域,盘踞的妖兽凶悍繁多,寻常灵农根本不敢涉足。”
步烟顺着他指尖望去,看着那片偏僻深远的地形图域。
果然如她所料,熔心花依存的专属火土资源,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浅山安稳之地。想要培育这株珍稀灵植,便注定要踏破方寸安稳,远赴深山险境。
她静静望着地图深处。岩心灵岩已定,青玉灵竹地块规整完毕,幻心草阴土与月华阵也在逐步筹备。如今只差这最后一味火山灰土。
待手头灵田诸事理顺、修为再稳一层、筹备万全,她便择日动身,深入西南古火山墟,取回火土,圆满新种培育的所有根基。
日头缓缓高升,坊市人声喧闹。
步烟辞别廖谨于,步履安稳,眉眼沉静,心中满满都是灵田规划、灵植筹谋。
她依旧勤恳,以诚待人。
全然不知,安稳人间之下,早已被人埋下刺骨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