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表层依旧平顺。
九亩灵田日日见绿，风吹稻苗起伏，灵息清润绵长。步烟将送来的灵青石逐一安置在田侧空地，细细凿岩修缝、填入土灵晶粉，把岩心菌的培育基底铺得稳妥规整。一沾灵植农事，她便心无旁骛。
外界那些飘在街巷里的细碎流言，她始终未曾放在心上。她以为燕婶离世是命数无常，旁人惋惜几句，时日一久风波自散。
今日午后，她打理完岩石排布，想着明日要细配幻心草的阴寒培土，便提着竹篮照常去坊市的灵材小铺购置几样辅土灵料。往日这条街巷最是熟稔。沿路摊贩、往来灵农，见了她都会笑着招呼。可今日一路行来，气氛凝滞。路人看见她走近，收了话音，对视一眼，侧身避让。摊贩的笑容浅淡敷衍，答话极简，眼神躲闪。这异样不止一次，步烟只当是寻常忙碌、人情清淡。
直到她走到常去的那家铺子。铺子里除了钱掌柜，还有两位隔壁街巷的中年灵农妇人，正低头挑拣灵砂低声闲谈。步烟如常进门，轻声道：“钱掌柜，我取三份阴柔灵土、两份寒泽细砂。”
话音落下，店内一瞬安静。钱掌柜抬眼看她，神色微僵，迟疑片刻才应声转身取货。那两个妇人起初闭口不语，待步烟侧身等候、目光落向货架之时，其中一人压着嗓子，自以为低声，却字字清晰落入耳中。
“……说到底还是心太冷。明知那菌子残韵伤身，还送给小雁养，燕婶本就体虚，哪里扛得住？”
另一人接话：“可不是嘛。旁人不懂灵植隐患也就罢了，她可是正经一阶灵植师，什么灵韵辨不出？眼睁睁看着人家娘被异种灵植拖垮，出事那天她也在院里，愣是半点没出手。”
“年纪轻轻，种田本事拔尖，心肠却太凉薄。可怜小雁好好一个姑娘，娘没了，还被蒙在鼓里……”
步烟指尖微僵，手中的力道收紧。之前所有的疏离、避让、冷淡，此刻尽数有了答案。原来不是人情淡了，是满城风言早已将她钉成了冷漠自私、害死人命的凉薄之人。
她站在原地，一时静默。燕婶骤然离世的真正根因，她至今不清楚。那日骤然灯枯，无伤痕、无血毒、无挣扎异象。她只能确定，自己送出的乌星菌是按正统灵植培育法栽种，品相规整、灵韵温润。燕婶病因不详，生机耗尽，哪怕高阶修士在场也无力回天。
可话到嘴边，尽数滞涩。市井流言最是蛮横，从不要真相，从不听解释。你百句澄清，抵不过旁人一句随口猜疑。
身旁妇人见她闻声不语，越发放开了话音：“不然好好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除却她这层缘由，旁人想不出别的解释。”
“也是小雁太老实太可怜，被人蒙骗，还处处念着人家好。”
步烟缓缓抬眸，神色平静，声音清浅镇定：“当日情形复杂，并非诸位所想那般。”
那两位妇人闻言，讪讪闭了嘴，眼底的猜疑与不屑半点未减。钱掌柜收拾好灵土砂料递来，全程低头不语，不敢接话。只剩一片难堪的沉默。
无人信她。无人愿听真相。
步烟接过灵材，放进竹篮，转身缓步离去。走出灵材铺，坊市的暖风拂在身上，却半点暖意都无。街巷依旧热闹，只有她的世界，刚刚悄悄变了天。
从前她勤恳种田、踏实修行、以诚待人。她以为安分守己便能守得一方安稳岁月。原来安稳从来不是恒常。一场莫须有的流言，便能轻易碾碎她数年攒下的清白名声。近日邻里的避让、寒暄的僵硬、眼神的疏离，从来不是错觉。是有人在暗处吹风，有人乐于揣测，有人随波逐流。
步烟垂眸看着篮中干净的灵材，眉眼沉静。她不争执，不辩驳。嘴长在旁人身上，解释无用。可她也彻底警醒。流言发酵得太过整齐、太过一致，绝非自发闲谈。是有人刻意引导、刻意挑动。
是谁？
步烟心底落下一层戒备。她想不通谁会刻意针对安分守己的自己。却清清楚楚知晓，她安稳种田、无人打扰的日子，到头了。
从灵材铺回来那晚，步烟坐在灶间烧水，水开了也没动。
她把今天听到的每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乌星菌、残韵、燕婶、见死不救，关键词就这几个。流言编得不算高明，但够毒，句句往她灵植师的名声上扎。
第二天她没下田，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衫，从后门绕出去。先去了孙散修家。院门关着，她敲了三下，没人应。
隔壁邻居探头看了一眼，见是她，又缩回去了，眼神怪怪的。步烟站在门口想了想，没再敲。孙散修跟她一样是独居散修，平日深居简出，这时候上门反而扎眼。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空白灵纸，拿炭笔划了几行。写完折好，从门缝底下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她转身去了坊市东头的小茶摊，要了碗最便宜的灵茶，坐了一炷香。周围人来人往，没人跟她搭话。可她余光扫到，隔壁桌两个灵农本来在聊什么，见她坐下就换了话题。她没急着走，又坐了一炷香，把茶喝干净，付了碎灵起身。
接下来三天，她换着地方转，南街的石料铺、西巷的灵种摊、灵植堂门口的布告栏前。听不着什么具体的，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差不多。
她还是摸不着流言从哪儿起的。坊市里传话的人太多，嘴太杂，你一句我一句，全是碎片。查不到就查不到。流言这东西，你越急它越来劲，你越追它跑得越快。她干了这么多年跟单，最清楚一个道理：消息乱的时候，先别急着回应，先把事做实。
步烟站在飞檐亭上望着自己郁郁葱葱的九亩灵田，看着风拂青苗、灵息安稳，心底第一次彻底冷透。她安分种田、勤恳修行、以诚待人、善意予人。可市井人情易碎，旁人口舌无德，真心未必换来真心，温柔只会被当成可欺。
这一场流言暗伤、无端构陷，让她彻底看清了修仙世道的底色。从来实力为尊，善意最轻，安稳最脆。人情热闹终究虚妄，唯有灵田在手、修为在身、实力够硬，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
待流言彻底肃清，她便收心敛性、封院闭门。往后不再分心维系市井人情，不再心软予人把柄。一心培育灵植、打磨灵道根基、稳固自身修为。深耕己身，守好自己一方灵田，步步变强，风雨自挡，流言自破，无人可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