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日復一日席卷京城胡同，枯黃樹葉層層疊疊鋪滿青石板。距離高考落幕已有二十余天，封閉式閱卷工作正式進入匯總統分階段。數百萬考生懸著一顆心，等待命運裁決。
在這個信息閉塞的年代，沒有網絡、沒有公開查詢渠道，官方消息傳遞緩慢，小道消息便如同野草一般瘋狂滋生蔓延。真假混雜的傳言穿梭在各個家屬大院、知青聚居點、大小胡同，人人都在打探分數線、錄取名額、投檔規則，任何一點風吹草動，轉瞬就能傳得滿城皆知。
秦家小院之外，新一輪輿論攻勢如期而至。
自打前日街道林同志登門游說踫壁之後，對方不再派人上門面對面攻心，轉而切換戰術，掀起一場鋪天蓋地的流言風暴。
短短兩天功夫，各式各樣的說法順著胡同巷口不斷飄入院內。
“听說今年文科分數線劃定得極高，三百二才夠初選門檻，好多人預估分數都達不到！”
“招考辦內部傳出來消息，京城重點院校名額壓縮，優先留給應屆高中生，返城知青名額極少！”
“甦清鳶下鄉荒廢多年，就算勉強過線，分數也處在末尾，重點大學想都不要想。”
“還有傳聞，上頭要嚴查考生檔案，但凡下鄉期間有鄰里糾紛記錄，政審一律從嚴復核，很有可能卡住錄取。”
流言經過一次次轉述，越傳越逼真，不少不明真相的街坊信以為真，路過秦家院門之時，總會下意識駐足觀望，低聲議論幾句。有人惋惜，有人冷眼旁觀，更有等著看熱鬧的人暗自期盼甦清鳶折戟沉沙。
甦清鳶坐在廊下整理換季衣物，院外飄進來的每一句話，她盡數听得清清楚楚。
她手中疊衣服的動作不曾停頓，神色平靜如水，心底卻看得通透。這些傳言絕非普通百姓隨口閑聊，版本統一、指向明確，刻意針對返城知青考生，尤其死死盯著她。
對手登門勸說落空，明白很難從心理上直接擊潰自己，便打算借助漫天虛假消息制造恐慌。先拋出虛高的預估分數線打壓信心，再散布知青招錄受限的消息切斷期待，最後拿政審復核的說法持續施加精神壓力。
若是心智不堅之人，日復一日被這類消息環繞，很容易自我懷疑，心神大亂，等到填報志願的時候慌不擇路，落入對方預先挖好的陷阱。
“謠言最是殺人不見血，三人成虎，假話重復千百遍，外人便會當成事實。”甦清鳶輕聲自語。
她從不打算走出院門和街坊爭辯。口舌之爭毫無意義，一旦主動辯駁，反倒會落人口實，被旁人認定是心里發虛。最好的應對方式，便是充耳不聞，穩住心神，一切只等候官方正式公告。
晌午時分，秦凌天結束公務歸家。剛跨進院門，他便察覺到胡同里躁動的氛圍，不等甦清鳶開口，率先說起外面的動向。
“外面滿天飛的分數線、名額縮減消息，全部都是人為炮制的假消息。”秦凌天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冷意，“我上午去招考辦對接工作，內部明確通知，現階段分數還在匯總核算，分數線尚未討論擬定，根本不存在對外泄露的說法。”
甦清鳶抬眸︰“源頭查到線索了？”
“暫時只是外圍擴散，對方行事謹慎，沒有留下直接把柄。”秦凌天道，“多條消息線路最終交匯于西區幾個機關家屬院，和前日登門的林同志背後人脈圈子高度重合。他們借著部分干部家屬的口向外散播，層層傳遞，追查起來阻力很大。”
對方深諳規則，不親自出面散播謠言，借助無關之人傳話，就算事後追查，也很難鎖定主謀，最多只能抓到幾個被利用的普通人，根本無法溯源追責。
“他們賭的就是信息差。”甦清鳶緩緩說道，“大部分考生沒有渠道接觸官方人員，無從辨別消息真假。尤其是我們這種返城知青，本就處于弱勢，听見名額收緊、分數線暴漲的說法，很容易主動降低志願預期。”
“正是如此。”秦凌天頷首，“對手的核心目標依舊卡在志願填報環節。只要我們被虛假消息干擾，主動放棄重點高校，他們的算計便大功告成。”
二人交談間，里屋房門推開，甦念安捧著書本走出來。少年听完兩人對當前局勢的分析，條理清晰道出潛在隱患。
“假分數線只是第一步。等到官方臨近發布消息那幾天，他們還會放出另一套說辭。譬如某某院校招生提前截止、部分專業停止招錄、調劑通道收緊，利用時間緊迫感逼迫人倉促做出決定。”
“而且，對方極有可能暗中鼓動別的知青考生，到處宣揚‘穩妥上岸優先’的調調，形成一股輿論風潮。到時候身邊所有人都勸說降低志願，潛移默化之下，很難不受到影響。”
甦念安年紀不大，卻早已看透人心博弈。旁人只關心能不能考上大學，他卻能預判對手層層遞進的全套布局。
甦清鳶贊許地看向兒子︰“你分析得很到位。所以我們必須定下鐵律，對外絕不討論志願方向，不向任何人透露心中預估目標。無論外頭傳出何種消息，不見官方紅頭通知，一概不予采信。”
秦凌天當即補充後續部署︰“我會持續和招考辦、知青辦保持聯絡，第一時間掌握官方準確動向。所有消息以正式文件為準，道听途說的小道消息，一律當作虛妄空談。體檢時間一旦確定，我全程陪同，密切留意流程，杜絕有人在體檢表格上動手腳。”
三道防線再次加固。隔絕流言、嚴守志願方案、緊盯體檢與政審流程，不給對手留下任何可乘之機。
午後日頭漸漸西斜，胡同里往來行人絡繹不絕，議論高考的聲響依舊此起彼伏。隔壁大嬸拎著菜籃子路過院門，隔著院牆高聲搭話。
“清鳶啊，外頭都說今年分數線高得嚇人，你心里有沒有打算？實在不行，選個普通院校，能上岸就知足啦！”
話語听似好心勸解，實則也是被漫天流言影響，不自覺充當了謠言傳播者。
甦清鳶淡淡應聲︰“多謝大嬸關心，一切等官方通知下來再做打算。”
簡單一句回應，不多爭辯，禮貌卻守住邊界。
大嬸見她沒有深聊的意思，又閑聊兩句，便提著菜籃子走遠。
待人聲遠去，甦清鳶輕輕嘆了口氣。她並不怨恨這些街坊鄰里，絕大多數人只是信息閉塞，受人誤導，並無刻意害人之心。真正藏在幕後操縱一切的人，才是居心叵測。
“世道便是這樣，總有人見不得旁人掙脫泥潭。”甦清鳶低聲感慨。
她當年在鄉下埋頭勞作，安分守己，不曾爭搶任何利益。返城之後勤懇度日，一心只想抓住高考機會改變命運。可依舊有人忌憚她翻身，不惜動用各種各樣陰私手段層層阻攔。
秦凌天走到她身側，聲音沉穩安撫︰“不必為此煩心。陰謀詭計只能擾亂心神，撼動不了真實成績。你寒窗苦讀數月，每一分努力都實實在在。只要分數足夠亮眼，再多謠言，終有不攻自破的一天。”
甦清鳶轉頭望向他，唇角揚起一抹淺淡笑意。漫長煎熬的等待之路，幸好有人並肩同行，共同抵御外界風雨。
晚飯過後，天色快速暗下，胡同家家戶戶陸續點亮油燈。甦念安回到屋內繼續溫習功課，不受外界浮躁氛圍干擾。別人全都沉浸在等待成績的焦慮之中，他依舊按部就班夯實學識，為未來求學鋪路。
甦清鳶燒好熱水，擦拭灶台，收拾廚房雜物。爐膛內柴火靜靜燃燒，暖融融的煙火氣息包裹著小院，與院外喧囂浮躁的氛圍形成鮮明對比。
秦凌天坐在桌邊，翻看從機關帶回的招考相關政策文件，逐條梳理招生規則、志願梯度、提檔調劑要求，提前推演多種填報方案，盡可能規避所有潛在風險。
小小的院落之內，沒有惶惶不安，沒有怨天尤人，一家三口各司其職，冷靜從容應對暗流。
夜深之後，秋風越發寒涼，胡同里的閑談聲慢慢消散，只剩下風吹落葉的沙沙聲響。可甦清鳶清楚，表面的安靜只是暫時的。隨著統分工作接近尾聲，幕後之人的動作只會越發頻繁。
虛假消息、輿論裹挾、暗中試探，各種各樣的手段還會接連不斷襲來。
她抬手望向墨藍色夜空，星辰稀疏，前路尚且籠罩一層迷霧。
謠言洶涌，八方擾攘。
可她心中方寸不亂，信念堅定。
任憑外界流言翻涌，她自固守本心，靜候放榜佳音。待到成績公示之日，所有刻意編造的謊言、精心布局的算計，都會在確鑿的結果面前，化為一場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