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霧籠罩胡同，露水沾濕牆頭枯草。
甦清鳶早起生火，剛把鐵鍋坐上灶台，院門外傳來節奏規整的敲門聲。不急促，帶著幾分刻意的客套，一听就不是尋常街坊串門。
秦凌天聞聲放下手里搪瓷水杯，眉頭微挑︰“多半是沖著咱們來的。”
甦念安捧著書本從里屋探出頭，小聲提醒︰“小心套話，別漏半點志願打算。”
甦清鳶輕輕點頭，抬手擦干淨手上水漬，上前拉開木門。
門外站著街道辦的林同志，手里拎著半兜紅薯，臉上堆著和善笑意，身後還跟著一名面生的中年婦女，瞧打扮是機關家屬院的人。
“清鳶同志，一早過來打擾，不礙事吧？”林同志自來熟般邁步跨進小院，順勢把紅薯往石桌上一放，“這不听說大伙心里都懸著高考成績，街道想著上門慰問考生，順帶听听想法。”
身後婦人跟著進門，目光不動聲色掃過院落每一處，最後落在甦清鳶身上，語氣熱絡︰“早就听聞甦知青學問扎實，苦熬這麼久，就等著這次機會。眼下外頭風聲亂糟糟，我特地過來跟你嘮嘮。”
甦清鳶神色平和，側身請二人落座，端來兩碗涼白開，不多說閑話，靜等對方開口。
林同志干咳一聲，率先切入正題，依舊是那套老生常談的說辭。
“現如今招考辦分數匯總還沒結束，可各方消息傳得沸沸揚揚。文科競爭慘烈，重點大學名額緊俏，返城知青想要擠進去難度極大。不少知青都打算降低目標，優先報考本地師範、輕工院校，只求穩妥錄取。”
旁邊婦人立刻附和，話里藏著誘導︰“是啊，人得務實。要是一心盯著頂尖學府，一旦發揮稍有偏差，極易落榜。到時候再等一年，又白白耽誤光陰。我認識好幾名考生，已經打定主意不沖名校，求個穩穩當當。”
二人一唱一和，一邊渲染升學壓力，一邊灌輸“求穩”的想法，核心目的不言而喻，就是想探清甦清鳶心中志願底線。若是能引誘她主動放棄重點大學，幕後之人布局便成了大半。
甦清鳶端坐在石凳上，安靜傾听，面上不露喜怒。
“多謝二位好意提醒。”她緩緩開口，語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不過分數線、招錄計劃全都沒有正式公示，所有傳聞真假難辨。志願如何填報，我打算等官方通知下發之後，仔細斟酌再做決斷。眼下空談，為時過早。”
林同志聞言眼底掠過一絲失望，顯然沒套出想要的答復。他不肯輕易罷休，話鋒一轉，旁敲側擊追問︰“那你心里大致有沒有偏向的方向？文科可選專業不多，文史、財會、師範各有利弊，咱們提前參考參考，也好幫你參謀。”
“暫時還沒有細化想法。”甦清鳶淡淡避開話題，滴水不漏，“成績尚未知曉，談專業院校都是空想。與其提前胡思亂想，不如沉下心靜待消息。”
見甦清鳶防備極深，半句實話不肯吐露，一旁中年婦人改換策略，假意吐露所謂“內部消息”。
“我家親戚在文教系統工作，悄悄跟我說，今年重點大學政審標準收緊。但凡下鄉時期有鄰里糾紛記錄，審查流程會延長。就算分數達標，也有可能延後錄取，變數不小。”
這話依舊是老套路，拿政審制造恐慌。
秦凌天這時從屋內走出來，周身氣場沉穩，淡淡看向二人︰“政審相關規定，文件寫得清清楚楚，標準統一公開，不會隨意加碼。一切按照正式政策執行，坊間流傳的小道傳言，做不得數。”
他身居機關，話語自帶分量。林同志二人對視一眼，察覺到想要撬開他們的口難度極大。
婦人依舊不死心，繼續試探︰“秦同志身在單位，消息靈通，想必也知曉如今的形勢。咱們也是真心替清鳶著急，萬一落榜，往後出路難尋。”
“前路如何，自有定數。”秦凌天不接對方圈套，“努力已經付出，結果順其自然。志願填報屬于個人選擇，外人不便過多干預。”
幾番問話下來，無論對方怎麼變換說辭，軟硬兼施，甦清鳶與秦凌天始終守住底線，只客套寒暄，絕不透露任何有關志願、預估分數的信息。
林同志明白今日很難得到有用線索，再糾纏下去反倒引人警惕，索性站起身。
“既然如此，我們就不繼續打擾。紅薯留下給你們嘗嘗，後續若是有招考新消息，街道會第一時間傳達。”
“費心了。”甦清鳶禮貌相送，卻沒有挽留。
兩人走出院門，沿著胡同往遠處走，中年婦人壓低嗓音︰“嘴也太嚴了，半點風聲都套不出來。看樣子想勸她主動降低志願，不容易。”
林同志臉色陰沉︰“不急，這只是第一輪試探。距離正式填報志願還有一段時間，辦法多得是。軟勸說行不通，那就繼續擴大流言，再找其他知青側面施壓。人心都是經不住持續折騰的，早晚她會動搖。”
二人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
小院大門關上，甦念安從廊下走出來，神色凝重︰“他們這一趟，不光是打探消息，也是試探咱們的心態。看咱們是否恐慌，有沒有自亂陣腳。若是方才流露半分猶豫，後續手段只會更加密集。”
甦清鳶輕輕頷首︰“沒錯。對手清楚正面阻攔行不通，只能靠著心理博弈層層施壓。今日登門只是開端，接下來少不了更多花樣。”
秦凌天沉吟片刻︰“我下午回單位，托可靠的同事留意西區那伙人的動向。另外，我去知青辦打听，確認政審流程的全部細則，提前整理齊全檔案材料，杜絕對方在檔案手續上動手腳。”
“還要留意一點。”甦念安補充道，“他們很有可能鼓動其他認識的知青上門串門，借著交流備考心得打探消息。往後但凡有人詢問志願方向，統一說辭，一律以等候官方消息回應。”
甦清鳶走到灶台邊，爐火熊熊燃燒，鍋里清水泛起微微熱氣。
窗外秋風不停，胡同里斷斷續續傳來街坊議論高考的聲音。漫天流言尚未平息，一波試探剛剛落幕，可她心里清楚，暗流遠沒有停止涌動。
敵人步步緊逼，招數層出不窮。
但一家三口早已築牢心防，任憑對方花樣百出，自守本心，從容以待。
想要靠流言、試探擾亂她奔赴大學的腳步，未免太小看她熬過的那些艱苦歲月。
待到塵埃落定之時，所有算計，終將化作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