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镇上的建材店。
他进去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几秒扫了一圈货架上排列的材料——
水泥、沙子、防水卷材、木方、密封胶、墙漆、自工螺丝——
然后径直走向柜台,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到写着材料清单的那一页放在台面上。
老板,这上面的东西帮我配齐。他指着清单上的项目一样一样地报。
水泥六袋,沙子三吨,防水卷材按屋顶面积算,木方按椽子数量来。门窗我自己定做,你帮我把墙漆和密封胶先算进去。
建材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胳膊上纹了一条褪了色的鱼形图案。
他接过清单看了一遍,手指头在计算器上嗒嗒嗒地按了一阵,抬起头来:你这些东西要是统配的话,我给你算个打包价。
水泥和沙子加防水材料,四千三。
木方和墙漆我再给你搭一点零碎,算你两千二。
剩下的你自己去买门窗。
林向北没有还价,直接掏出了手机转账。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弯腰开始往三轮车车斗里搬水泥了。
他搬第一袋水泥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绷起来把袖口撑紧了,能看见肱二头肌的轮廓在布料下面鼓起一道弧线,他把水泥袋地放进车斗里转身又去搬第二袋。
泥鳅是中午到的码头。
他带着两个瓦匠一起过来的,一个姓刘一个姓张,都是镇上干活的老手,身上还穿着平时干活的旧工装,其中一个的工具袋里插着一把瓦刀和一把橡胶锤,另一个背着一卷塑料防护布。
泥鳅自己扛着两捆木方,木方的一头顶着他肩膀另一头拖在地面上,走着走着木方末端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了一道灰白色的痕迹。
北哥!人我给你带来了。泥鳅把木方靠在码头墙上,转身朝那两位瓦匠抬了一下手。
刘叔,张叔,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北哥,鲸鱼号船主。
刘叔蹲在码头边沿看着林向北把最后一袋水泥搬上车斗,嘴里了一声:你这艘船够大。材料一次性全装过去?
分两趟。林向北拍了拍手上的水泥灰,粉尘从他掌心里扬起来,他偏头咳了一下。
第一趟先运木方和水泥,第二趟运防水材料和工具。
刘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弯腰从工具袋里抽出瓦刀别在腰间:那走吧。天黑之前能把屋顶的旧椽子拆完。
船开了两趟。
第一趟运过去的是木方、水泥和工具,第二趟是防水卷材、墙漆和两扇定做好的铝合金窗框。
窗框被牛皮纸包裹着,边角露出来银白色的铝材断面,在日光下反着光。
林向北把窗框从船上搬下来靠在哨所外墙上的时候,手在牛皮纸的边角处被割了一道小口子,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不深,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了一下继续搬。
拆屋顶的活从下午开始的。
刘叔踩着梯子爬上二楼那截残存的外墙顶端,瓦刀插进朽木和水泥接缝之间撬了一下,一块腐烂的木方从连接处脱落下来落在地面上发出的一声闷响,摔成了两截。
张叔在下面接住掉下来的碎块往旁边堆。
泥鳅站在梯子底下扶着梯脚防止滑动,仰着头看着刘叔在墙顶上的动作。
林向北自己蹲在一楼大厅里改墙体。
他把那面需要新开门洞的墙用粉笔划好了尺寸标记,然后攥着橡胶锤和凿子开始沿着标记线敲。
凿子在墙面上每敲一下都会凿下来一小块水泥碎屑,粉尘从凿口往外扬起来飘浮在空气里,他眯着眼偏了一下头让粉尘从脸侧飘过去,然后继续敲第二下。
第二天的时候邻居们已经开始在巷口议论了。
李婶蹲在门口洗菜的时候跟隔壁的孙奶奶说:向北昨天运了一船建材到星沙岛上去,听说要在那岛上盖房子。孙奶奶的嘴撇了一下:那岛上风大浪大的,盖房子能住人?旁边经过的王老四正好听到了。
他停下来插了一句:那是以前的渔业哨所,主体还在呢,修修就能用。李婶的洗菜动作没停,但声音从水盆那边传过来:花那个钱干啥,镇上又不是没地方住。
这些话林向北没有亲耳听到。
他在星沙岛上,正蹲在二楼那截残缺的墙体前面,手里攥着一把抹子把新拌的水泥往砖缝里填。
水泥浆从抹子边缘流下来滴在地板上,他用抹子把它刮起来了重新抹回墙缝里。
旁边的墙面上已经抹完了一整面,浅灰色的水泥面覆盖住了原本斑驳的旧墙面,表面平滑均匀,泛着半干的哑光。
他每天晚上天快黑的时候才收工。
从星沙岛开船回到老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码头上的灯亮了。
他跳上岸之后先把船缆绕好,然后把一天用下来的工具归拢到一起——
瓦刀、橡胶锤、卷尺、水平尺——一样一样在船头舱里码放整齐。
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奶奶已经把晚饭留在灶台上了。
他把饭端到桌子上吃,吃完洗碗擦灶台,然后洗个澡躺下来。
第二天天没亮他又坐到了鲸鱼号的驾驶台后面,把船开回星沙岛。
第三天的时候刘叔站在二楼那面新修补好的墙体前面叉着腰端详了一阵,然后转头朝林向北说了一句:这房子的主体比我想的结实。
按理说二十多年没人管的水泥房子早该酥了,你这栋墙体内部浇筑得密实得很。
林向北正蹲在一楼地面上铺防水垫,他听到刘叔的话之后抬头应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把防水垫的边角塞进墙角的缝隙里。
防水垫的边角卡进墙缝之后他用手指顺着边沿捋平了,站起来后退两步看了看,然后蹲回去把另一边的边角也塞了进去。
泥鳅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灰,头发上沾了一层白色的粉尘,鼻尖上也是,嘴角一咧就露出跟脸上灰白色对比鲜明的一排白牙。
他手里端着一壶凉茶,把茶壶搁在刚铺好的防水垫上,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
防水垫被他坐得往下陷了一小截,他仰着脸灌了几口茶,茶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淌到脖子上,他用手背擦了。
北哥,明天门窗该装了。
刘叔说二楼的墙面粉刷做完之后晾一天就可以刷乳胶漆了。泥鳅把茶壶盖拧紧了放在脚边。
我明天早点过来把工具都清一遍。
林向北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暮色正在降下来,海面上的日光从暖白色变成暗橘色又变成紫灰色。
他站在窗口多看了几秒,然后转回身走到泥鳅旁边,也在地板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在一楼的防水垫上并排坐着,背靠着刚修好的墙面,脚伸在还没铺完的地面上。
隔着墙面能听到外面刘叔在整理工具的声音,瓦刀和橡胶锤碰撞的金属响动一下一下的。
张叔在二楼哼着一首听不清调子的歌,断断续续的。
林向北的鞋底上沾着一层干结的水泥渣,他用另一只鞋的鞋尖把它们蹭掉了。
蹭完了他抬头看向大厅正前方的门洞,从门洞望出去能看到外面暮色的光线正沿着地面往屋内蔓延,一寸一寸地铺过门洞前那片平整的防水垫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