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窗装完的当天下午，林向北开始拉电缆。
电缆是从镇上的五金店买的，三芯的，四平方的铜线，整整三百米一捆码在鲸鱼号的甲板上，黑色的橡胶外皮在午后的日光下反着光。
他把船靠上了星沙岛北岸那段硬质的礁石区，那里离岛北侧的电力线路接口最近。
他把电缆从船上卸下来的时候整捆线卷被他抱着从甲板边缘推到了礁石上，线卷落地的时候一声闷响，橡胶外皮擦过礁石表面留下一道黑色的印记。
他蹲下来把线卷的一端解开，手指从橡胶皮的纹路上捻过去找出三根内芯线头，然后用剥线钳在每一根线头上剥出大约两厘米长的铜芯，铜线在日光下泛着亮橙色的光泽。
泥鳅站在礁石边缘，手里攥着一卷绝缘胶带。
林向北把三根线头递给他，他接过去之后蹲下来用胶带在线头的绝缘层接缝处缠了三圈，每一圈都缠得紧实服帖，收尾的时候用指甲压平了胶带末端防止翘边。
两人沿着岛北侧的地面把电缆从接口位置往哨所方向铺设。
电缆在地面上被拉直的时候在碎石和植被之间留下了一条蜿蜒的黑色线条，像一条蛇贴着地面爬过去。
林向北走在前面开路，把挡路的灌木枝条踩倒或者用手拨开，泥鳅跟在后面把电缆顺着林向北走过的路线拖过去。
电缆拖过地面的摩擦声持续地响着，橡胶皮刮过岩石边缘时发出尖锐的声。
到了哨所南墙根底下，林向北在墙角蹲下来用冲击钻打了一个直径适中的穿墙孔。
钻头在水泥墙面上旋转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又尖又刺耳，电钻的机身在他手里剧烈颤动着，他把手掌握得更紧了一些，胳膊上的肌肉随着钻头的钻进持续绷着。
钻穿了墙体之后他把电缆从孔里穿过去，泥鳅在里面接住了线头拽进了屋内。
通了。泥鳅在屋里喊了一声。
林向北没有马上进去。
他蹲在屋外把电缆的接线端在室外配电盒里接好，铜芯的线头被他拧紧之后用防水胶带缠了三道，再把配电盒盖板扣上。
他站起来转到屋里面，看到泥鳅正蹲在墙角那台新装的总开关箱前面，手指搭在总闸的把手上没有推上去。
林向北说。
泥鳅把总闸往上推了。
的一声轻响。
屋里的灯亮了——只亮了一盏，就是那盏刚装好的四十瓦LEd灯泡，装在二楼楼梯口的天花板正中央。
白光从灯罩里铺下来，把整个二楼的楼梯口照亮了，光沿着楼梯的台阶一层一层地往下铺到一楼的地面上，在一楼的地板上形成了一片棱角分明的亮区。
泥鳅蹲在总闸箱旁边，转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好几秒。
林向北站在灯光正下方，仰头看了看那盏灯，又偏头看了看灯光照亮的那片墙面和角落。
墙面刷过的白漆在灯光底下泛着均匀的哑光，墙角那些原本藏在阴暗里的裂缝和坑洼在亮光下全暴露出来了，但林向北的目光没有停在那些瑕疵上。
他伸出手去，掌心朝上，让光落在他掌心里。
太阳能板明天装。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装完之后即使岛上的市电断了，灯和冰柜还能靠太阳撑两天。
第二天上午，两人把两块太阳能板扛上了楼顶。
林向北踩在梯子顶端的时候脚底下的横档被他的体重压得微微弯了一截，他加快速度踩上了楼顶平台，然后弯腰接住泥鳅从梯子上递上来的第一块太阳能板。
板面比他的身体还宽，背面的铝合金边框边缘锋利，他的手指在搬运的时候被边框割了一下，没有出血，但留下了一条白印。
他用支架把两块板固定在楼顶朝南的位置，角度用水平尺调到了最佳受光面的倾斜度。
拧最后一颗膨胀螺栓的时候他的手腕转了好多圈才拧到底，拧完之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两块深蓝色的板面在日光底下反射着一层暗蓝色的光，像两块铺在屋顶的深色镜面。
板面的玻璃层光滑平整，能映出天空中缓缓移动的云块的浅灰色轮廓。
从楼顶下来之后，两人在哨所侧面的空地上打了一口浅井。
刘叔帮忙把钻杆架好了，张叔在井口旁边用长柄铁锹把挖出来的泥浆往旁边推。
井打到三米多深的时候泥鳅蹲在井口旁边弯着腰探着脑袋往下看，底下的水正在从井底的沙层里渗出来，一开始是混的，黄褐色的泥水，越渗越清，逐渐从混浊变得半透明，映出了他的脸在水面上的倒影。
林向北把手动泵装在了井口上，泵体是铸铁的，表面涂着一层防锈漆，银灰色的。
他蹲在井口前把进水管沉入井底，然后把出水管口对准旁边的储水桶，攥着泵把开始上下压。
压第一下的时候泵体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响动，出水口喷出来一小股黄褐色的泥水溅在桶壁上。
第二下喷出来的水颜色浅了一些，第三下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清水带着细小的气泡顺着出水口流进了桶里。
他压了七八下之后松开泵把站起来了，储水桶底部已经积了一层两指深的清水，清澈的，能透过水面看到桶底的浅灰色塑料表面。
他蹲在桶边用手掬了一捧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水的口感柔滑，微微有一丝矿物质的淡味，但不涩。
泥鳅也蹲下来掬了一捧喝了一口，喝完甩了甩手上的水：北哥，这水能喝。
能喝。
当天晚上天彻底黑了之后，林向北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哨所外的空地上看着二楼窗口透出来的光——
暖白色的光从窗洞里面溢出来铺在地面上，在周围一片暗色的植被和沙地之间形成了一个明亮的区域，远远看过去像是地面上燃着一团不散的白色火焰。
泥鳅从屋里走出来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在夜色里并排看着那扇亮着的窗。
光从窗口的边缘扩散到窗外的地面，在地面上铺出一块棱角分明的亮斑，亮斑的边缘随着风穿过窗洞而微微晃动着，但始终明亮。
北哥。泥鳅的声音在夜色里比白天低了一些。
这地方晚上看过去跟灯塔似的。
林向北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扇发光的窗口，窗口的光把他的瞳孔映出了一小圈暖白色的亮点。
风从岛外侧吹过来绕过哨所的墙角，带着微凉的海潮气息和白天新刷墙漆残留的一丝化学气味。
他站了一会儿之后把双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码头的方向走了。
泥鳅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的窗口，然后快步追上了林向北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