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带着王老四和刘大勇连着出了几趟海之后，两人已经基本熟悉了出海采收的流程和节奏，不用林向北每次都盯着他们的手和动作就能自己完成下水和采收。
林向北在第四次出海之前给他们分了一下工——
王老四负责船尾的网具收放，刘大勇负责船舱里的货品分拣和暂养桶管理，自己管驾驶台和采收点位的选择。
分工之后效率又比之前快了将近三分之一，船能在相同的窗口期内覆盖更大的区域面积。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林向北没有急着走，他把鲸鱼号的发动机熄了火，在码头边沿上坐着，脚垂在水面上方。
他把这些天两个人下水的表现和整体的运作节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当天的收获量跟之前单独出海的那段时间的收入数据做了一个对比，把相加的结果在脑子里过了一下，确认大致方向是对的。
泥鳅蹲在他旁边，手搭在膝盖上：“北哥，现在还怕不怕秘密漏出去？”
“怕还是怕，但比之前踏实了一些。他们不问，只是跟着做，不打听位置怎么来的、也不问为什么那片海会有货，他们只问明天几点出发。
这种带人的方式行得通，也走得了远路。
所以接下来可以考虑再扩一扩了。”
“那你打算从哪几个方向挑人？”
“先稳住这两个，等他们完全上手了再考虑加人。
我要的是能接得住活的人，不是来凑数的。”
林向北把脚从水面上收了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粒。
“人不在多，但每一个都要能扛得住。”
接下来的几次出海，王老四和刘大勇越来越熟练了。
王老四收网的速度比刚开始快了一倍，网口收拢之后能利落地在船舷边沿打一个锁扣；
刘大勇分拣货品的时候也比以前更快了。
林向北在第五次出海之后把两人叫到码头边，蹲在台面上把当天的分成算给了他们，分到他们手上的钱比前几次多了快三分之一。
两人接过钱的时候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多看了，快速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王老四抬头问了一句：“向北，以后咱们是不是天天都这个量？”
林向北说：“差不多。”
当天晚上在星沙岛哨所吃晚饭的时候，泥鳅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碗里的粥冒着热气，他的手在碗沿上换了两下才端稳，喝了两口之后碗沿上方的水汽在他眼前短暂地模糊了一下。
他偏头看着林向北：“北哥，明天是不是可以再试一个？”
“试谁？”
“村东头那个小赵。上次我路过的时候，他跟我问了一句，说‘向北那边还缺人不’。
他爸以前是出海的老手，后来腿伤了出不了船了，家里的船一直空着。
小赵自己在镇上打过几份零工，干得都不长，不是他不肯干，是那几份活干完就没后续了。
上次他说的时候，我看他等着，你应该还没给过准信。”
林向北端着碗，筷子在碗沿上搁着：“你见过他出海没？”
“见过两次，他爹的船以前修好之后他出过几趟近海，挖过蛏子和蛤蜊，虽然不算熟手，但他不缺力气，也愿意学。
比那些光会问不会干的人强。”
林向北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把空碗搁在膝盖上：“明天让他来码头看看。不直接带他出海，先在岸上看一圈，看完再说。”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小赵就来了。
他站在码头入口处的台阶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夹克，两手垂在身侧，没有走近码头中心，在台阶上站了大概有一分多钟之后，往前走了两步。
林向北正在鲸鱼号船头检查缆绳的松紧度，偏头看到了他，直起腰来朝他招了一下手：“过来。”
小赵走到码头边沿站住了。
他的脚步落下去的时候在水泥台面上放得很稳：“向北哥，我也想跟你出海。什么活都能干。”
林向北没有马上回答，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小赵的身形，注意到了他夹克袖口处的褶皱和衣摆处的磨损边角，还有他站着的时候肩膀没有完全展开的轻微弧度。
他的目光之后从外套扫到了手上，指节粗大、指腹厚实，手背上有几道浅色的旧疤，像是长期接触渔网和绳索留下来的痕迹，深浅不一，最浅的一道已经几乎褪成了皮肤的底色。
“你会看潮汐吗？会看水深吗？会用抄网吗？”
“潮汐会看一点，我爸教的。水深和抄网也用过几次，不算太熟。”
小赵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平视着林向北的方向，语速不快。
“你要试的话，我今天就可以上船。”
“今天先不上船。”林向北转身走回码头边沿，弯腰把船头那卷备用绳解下来重新卷了一遍。
“你去仓库里把墙角那排货架底层的筐搬出来，按照大小码成三排，我回来的时候看码得怎么样。”
小赵没有多问，转身走进了仓库。
林向北做完手上的活之后，在不远处的石台上坐了片刻，没有进去看他的进度。
大约四十分钟后，他起身走进仓库，看到货架底层的筐已经被全部搬了出来，按照大小分成了三排，整齐地码在仓库中央的空地上，大号的靠墙排成一列，中号的居中，小号的靠门口。
每一摞筐沿都对齐了，边角平整，最上面那只筐是干净的，底朝上放着。
林向北的目光从那三排筐上扫了一遍，然后看向小赵。
小赵站在仓库门口的墙边，手里没有拿别的东西。
林向北收回目光：“明天早上五点，到码头来。”
小赵的嘴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他转身的时候步子跨得很稳，从仓库门口走出去的脚步声比来的时候有力了一些，几步就出了码头范围，然后从土路上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