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的范围比林向北预想的更大。
小赵加入之后第三天，村里有人在码头外围远远地站着，看着鲸鱼号从星沙岛码头出海的路线。
那人站的位置不近，码头灯照不到那里，但林向北站在船头扫视岸边的时候瞥见了一团轮廓。
他偏头多看了一眼，那人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面朝星沙岛的方向看着，姿势像是在观望，直到鲸鱼号完全驶出泊位，船身加速之后往远处推出一道白浪，他仍然站在原地没有走开，目光追随着船尾那道逐渐扩散的浪痕一直看到它完全融进了海水的底色里。
王老四在船上也看到了那人的轮廓，他蹲在船头理网，偏头跟林向北说了一句：“那是村西头的李老三，前几天在巷口跟我打听过你这边的事，问你们几个人出船、几点回来、货都往哪送。
我没跟他说太多，只说了‘向北带人出海，有货分钱’。”
林向北的目光从岸上收回来：“知道了。”
他的手指没有松开舵盘。
之后几天站在码头外围看的人又多了几个。
有人骑着自行车停在码头入口的岔道上，远远地看着船靠岸卸货的过程；
有人在码头外围栅栏外面蹲着，看着林向北他们把暂养桶从船上搬下来搬进仓库里；
还有人站在更远处的一棵枯树底下，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像是喝茶喝到一半停下来看的。
他们没有靠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林向北每次靠岸卸货的时候，余光都能扫到外围那些停留的暗色轮廓，在他搬运鱼获和整理设备的时候，那些目光没有消失，也没有越过那道无形的边界线，只是停留着，直到船上的活全部忙完，码头的灯也熄了，他们才慢慢散去。
那天收工之后，泥鳅把暂养桶里的水换了一遍之后，走到林向北旁边蹲下来：“北哥，外面看的人越来越多了。”
“嗯。”
“你不打算跟他们说两句？还是让他们继续站在那边干看着？”
林向北正在把备用绳卷好挂回墙上挂钩，他的手在绳卷上按了一下，把绳卷压紧之后收回了手：“他们想看就看。等他们看够了，自己会来问。”
第四天下午，有人来问了。
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瘦高，肩膀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
他站在码头外围的栅栏门口，没有跨进来，手搭在栅栏的横杆上，朝仓库的方向喊了一声：“向北！在不在？”
林向北从仓库里走出来，站在门洞里面，隔着那片晒得发白的水泥台面看着他：“在。什么事？”
那人把搭在栅栏上的手放了下来，清了清嗓子：“我是镇东头的刘明，以前在渔船上干过几年，后来船卖了就没出海了。
最近看你这边忙，想问问你……你那边还缺人吗？我不要工钱也行，先干着，你看着给。”
林向北站在门洞里面没有往前走。
他偏头看了一眼仓库里的货架和墙角，然后转回头来：“你以前在渔船上干过几年？”
“六年。”
“什么船？”
“拖网船，二十米长的，跑了三四年近海，后来跑过两年的外海。”
“那你会看海图吗？”
“会看，也会用罗盘和测深仪，拖网的收放操作也熟。”
他说完这些之后把目光从林向北身上移开了一瞬，看向仓库门洞里的货架和地面。
“你要是不信，可以让我上船试一趟。好赖试过你心里才有底。”
林向北站在门洞里，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然后从门洞里走出来，走到栅栏门口，隔着那道横杆站定了。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递过去。
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四条规矩：第一条，听指挥，出海路线和时间不提前打听，到时间上船就行。
第二条，不声张，作业途中看到什么、捞到什么，不对外人说，不跟熟人提。
第三条，不往外传，船上发生的事、船上的分工和收获，不离船。
第四条，任何人违反上面三条，立即清退，以后不用再来了。
那人接过纸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知道了。”他没有再问，把纸对折还给了林向北，然后转身沿着土路走了。
下午王老四和刘大勇来码头的时候，林向北站在仓库门口把那张纸条的内容重新说了一遍，让他们听完之后传下去。
王老四坐在货架旁边的板凳上听完了之后，把手里的水杯搁在脚边：“行。这些规矩不难守。”
刘大勇蹲在门口，听完之后站起来：“这规矩是给后面来的人定的，还是也包括我们在内？”
林向北说：“都一样。”
傍晚的时候泥鳅从岸上回来，他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看到货架旁边多了一只新的备用筐，筐面干净，边缘整齐，搁在墙角跟其他筐并排的位置。
他蹲下来看了看筐底的编织纹路，然后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走到林向北旁边：“北哥，那只新筐谁拿来的？”
“刘明下午送过来的。”林向北正在桌边整理第二天要用的网具。
“他说家里面有只闲置的框子，用不上，带来备用。”
泥鳅蹲在桌边拿起一只网具的边角翻了翻网眼，然后把网具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靠着门框站了几秒，偏头看着那片暮色中的海面，然后转回身朝林向北说了一句：“北哥，你这个摊子已经开始有人往里面搬东西了。”
他说完之后没有等林向北回答，转身走出了仓库，在码头边沿的栏杆旁边站定，弯腰掬了一把海水拍在脸上，凉意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直起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