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隔天下午由刘明从镇上传到星沙岛的。
刘明那天没有出海，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从镇上回来，车筐里装着几卷新买的网线。
他把自行车停在码头外围，走进仓库的时候脸色有些发沉，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像是骑得急，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仓库门口，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看着林向北正蹲在货架前面整理冰桶，他往前走了两步：“向北，镇上今天有人来找我。”
林向北把手里的冰桶放下来，直起腰转过身子：“谁？”
“蓝海集团的人。”刘明的手指在裤缝上又搓了一下。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在镇口老茶馆门口堵到了我，让我给你带句话，说陈威交代的，原话是‘你带给他：要么合作，要么让这片海他再也下不去。’”
林向北站在货架旁边，那只冰桶的盖子还敞着，冷气从桶口持续地往外逸散，在空气里形成了一股白色的雾状气流。
他没有马上说话。
他弯腰把冰桶盖扣上了，按了两下确认盖严实了，然后站直了，偏头看向仓库门口的方向：“他说的‘下不去’是什么意思，你问了没有？”
“问了。”刘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人没细说。原话就到这里，陈威让他怎么传他就怎么传。”
泥鳅当时正蹲在仓库另一侧的墙角整理备用绳，他的动作在刘明说到“让这片海他再也下不去”的时候已经停住了。
他手里的绳头还攥着，没有继续绕完，就保持着那个姿势蹲在墙角，偏头看着林向北的方向，手指搭在绳卷上，没有松开。
林向北站在货架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没拆封的烟，拆开胶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把那口烟在肺里过了过，偏头吹了出来：“这片海不是他蓝海集团的，不是他说封就能封的。
他话放出来了，咱们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但最近几天大家出去的时候注意点周围，看到生面孔和陌生船只别硬碰。”
他说完把烟盒扣上塞回了口袋里，蹲回货架前面把冰桶挪到了墙角。
刘明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知道了，我去跟王老四和刘大勇他们说一声。”
他转身走了，自行车在码头外面的土路上被推着响了一阵，然后被踩上去蹬远了。
当天傍晚林向北把所有人召集到了哨所一楼大厅里。
人不多，泥鳅、王老四、刘大勇、刘明、小赵，六个人加上他自己，货架旁边还搭着几张旧凳子。
他在货架前面站着，手搭在货架最上层的横梁上，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挨个扫了过去：“陈威让人带话的事，大家都听说了。
蓝海集团的原话是‘要么合作，要么让这片海再也下不去’，这话我已经收到了，大家心里也都有数了。
我就问一句——你们是打算缩回去，还是打算站住？”
王老四坐在靠墙的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抬头看着林向北：“向北，我们跟着你，不是来听别人吓唬的。”
刘大勇蹲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我干了二十年渔船，被人威胁也不是第一次。你不退，我就不退。”
刘明靠在货架侧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今天带话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你在这片海上怎么做，我就跟着怎么做，你说了算。”
泥鳅站在窗边，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拔出来放在了窗台上，指节微微屈着搭在窗沿边。
林向北把搭在货架横梁上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明天开始正常出海。他放话归放话，货还在海里，谁先到谁收。
我先带你们走一条新路线，把这片海域的分布摸一遍，把能收的地方都收一遍。
蓝海集团要在前面堵路，咱们就在窗口期之前到。
他们来不及放网的地方，咱们先拿下来再说。”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平稳，语速跟平时差不多。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墙边的海图前面，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明天早上四点半，码头集合。
第一片去这个位置，潮水退到底之前有一个小时的窗口期，够我们收完第一批货。”
他的手指在图上那道等高线的位置画了一个短促的圆弧，然后收回来，站在海图前面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今晚都早点回去休息。”
几个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王老四在门口停了一下，偏头回来看了林向北一眼：“向北，明早四点半，码头。我不迟到。”
他然后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刘大勇跟在他后面出了门，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鞋底在土路上发出连续的沙沙声。
刘明最后走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门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那条新路线，导航和探灯都够用吧？”
“够用。”林向北把墙角的备用探灯提起来晃了一下，灯头的玻璃罩在暮色中反射了一线微光。
刘明点了一下头，走出去了。
他走出去之后从外面把门带上了，门框和门板之间发出短促的木材摩擦声，然后合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