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沒有開燈。
三條船的輪廓並排靠在泊位邊沿，船身之間隔著均勻的間距，纜繩還沒有解開，但船上的工具和人都已經就位了。
林向北站在鯨魚號的甲板上，最後檢查了一遍腰間的剪刀和繩圈，確認剪刀的固定位置不會在行動中移位。
他听到泥鰍從旁邊的船上跨過來的腳步聲，踏在甲板上連續響了兩聲，在他身後不遠的位置停了。
“王老四和劉大勇那邊已經準備好了，兩把備用的剪刀也插在各自腰後了。
青螺號上的航行燈我已經全部關掉了，儀表盤也用布蓋住了，只有船尾留著最低亮度的弱光做隊形提示，距離遠一點就看不到了。”
林向北拉了一下發動機的啟動繩，引擎低聲轉了幾圈之後穩定地運轉了起來。
他松開了啟動繩，把油門推到最低檔位，船身以比平時慢得多的速度離開泊位，沒有產生明顯的浪花，鯨魚號在夜色中貼著水面朝外海方向滑行出去。
青螺號和第三艘船跟在它後面大約五十米的位置，像兩道更暗的影子貼著水面平移著。
海面上沒有月光，雲層壓得很低，把天空和海水之間的界限完全模糊了。
頭頂只有極稀疏的幾顆星星，亮度微弱，在雲層縫隙之間透出一小片暗光，但又很快被重新合攏的雲層蓋住了。
海面漆黑一片，看不到水色的變化，也看不到前方任何標記物，只能依靠羅盤和船頭前方那一小片暗色的水面紋路來維持航向。
泥鰍蹲在船頭，下巴幾乎貼著膝蓋，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那片黑暗中。
他的手指搭在船舷上，指腹貼著冰涼的金屬表面，偶爾在船身偏航的時候輕輕動一下調整自己的平衡。
鯨魚號開了一程之後，他看到了前方那片沙脊區域的水面反光——
那里的水色比周圍略淺一些，在低光條件下能比周邊更早顯示出水層的差異變化。
“北哥，到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只有船頭附近的人能听到。
“沙脊就在前面那片暗色區域附近。”
林向北松開了油門，鯨魚號的船速繼續降低，發動機的聲音從低頻的運轉聲降到了近乎靜默的怠速狀態，船身最終幾乎完全停頓了下來，在水面上隨著涌浪微微起伏著。
他把手伸向駕駛台側面，摸到一只小型望遠鏡舉到眼前，朝沙脊東側的方向掃描了一圈。
透過鏡筒，他在那片暗色的水面上看到了一個更暗的輪廓——
灰色鐵殼船的影子正貼著沙脊外側的水面以緩慢的速度移動著，它的船尾沒有亮起航行燈，也沒有任何燈光，但船身切割水面時形成的輪廓和航跡在低光條件下仍然可以辨別，像是水面上那個方向的海浪顏色比周圍略深一些，在海天的暗色背景中勉強形成了一層能識別的層次。
他看到那艘船的甲板上有人在走動，動作幅度不大，像是正在往水里放網。
幾條深色的線條正從船尾延伸出去，貼著水面逐段展開，沉入水下，像一道不斷延伸的深色痕跡。
他把望遠鏡放下了，轉身朝船尾方向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那兩艘船已經停在了距離鯨魚號大約三十米的位置，甲板上同樣沒有亮燈，但仍然能看清有人影在船頭位置靠攏、調整位置。
林向北站起來，走到船頭蹲下，把腰間的剪刀拔出來攥在手里，然後偏頭朝泥鰍低聲說了兩個字︰“下水。”
泥鰍沒有應聲。
他翻過船舷，身體貼著船殼滑入水中，入水的聲音幾乎被海面背景的持續低響完全蓋住了。
王老四從第二艘船的船頭位置也滑入了水中，隔著大約幾米的距離。
劉大勇從第三艘船的另一側也同時下了水，三個人在水面上只露出頭部，手在水下緩緩劃動著，保持著極慢的速度朝那排網的方向靠近。
林向北蹲在船頭，手里攥著一截連接著水下隊友的細信號繩，繩頭松松地纏在他的手指上。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艘灰色鐵殼船的方向，每隔幾秒就掃一次那艘船的甲板，看上面有沒有人朝這個方向看。
水下傳來極輕的動靜——
像是剪刀咬合網繩時在水層中發出的低沉、短促的脈沖聲，被海水吸收了大部分，傳到水面以上的時候只剩一層幾乎听不清的悶響。
繩子被拉了一下。
林向北把繩頭在手指上繞了半圈，輕輕回拉了一下作為確認——剪斷了第一節。
他感覺到繩子的那端持續地保持著狀態，沒有中斷，說明人還在水下工作，沒有出事。
他把繩頭重新松了半圈，繼續蹲在船頭盯著那艘灰色鐵殼船的甲板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