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回到哨所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晨光从东面的海平线上方漫过来，在码头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但那层光还没有照进仓库里，大厅内部依然是暗的。
他在大厅中央站住了，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胸腔里的气还没喘匀。
泥鳅跟在他后面进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把门从里面推上了，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低沉而短促的木质碰撞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弹了一圈才消散。
“所有人都在吗？”
“都在。王老四和刘大勇在门口蹲着，刘明在码头那边看着船，小赵在仓库后面整理工具。”
“把他们都叫进来。”
泥鳅转身推开门朝门外喊了一声：“进来！北哥要说话。”
门外传来几声应和，紧接着脚步声从码头和仓库后侧同时汇拢过来，王老四、刘大勇、刘明、小赵、钱勇依次走进大厅，在木桌周围站住了。
有人拉了条凳坐下，有人靠在货架边上，有人蹲在墙根底下，但每个人进来之后都没有出声，都在等着林向北开口。
林向北直起腰来，站在木桌的一端，面朝门口方向。
他的右手搭在桌沿上，指腹按着桌面的边角，然后他开口了：“今天早上我看到了一艘船，灰色铁壳的，比鲸鱼号大出一截。
它正在水下沙脊东侧放网，那张网的类型是地笼阵，铺在沙脊外围，封住了整条大黄鱼群的路线。它要拦那批大黄鱼。”
他顿了一下，“那批鱼值两个亿。
但如果让它拦住了，青螺湾这片海的大黄鱼至少要二十年才能缓过来。”
王老四抬头看着林向北，他蹲在条凳旁边的地面上，手搭在膝盖上：“那咱们能干点啥？那船比咱们的大，人也比咱们多。硬碰硬的话咱们肯定吃亏。”
“不硬碰。”林向北把搭在桌沿的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他们布网，咱们拆网。
把那排地笼阵的主绳剪断，网就废了。
不需要跟船上的人正面冲突，只要在水下把绳子剪断，那排网就会失去整体结构，变成七零八落的散片，失去拦截作用。”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刘明的声音从靠墙的位置传过来：“那艘船上的人晚上也会盯着水面，咱们靠近的时候要是被发现了，他们就会下船追。”
“所以不点灯。”林向北说。
“今晚去，走夜航。三条船都关掉航行灯，保持无线静默，只靠目视和水面反射来保持队形。
到了位置之后，我留在鲸鱼号上望风，泥鳅带两个人下水剪主绳，其他人留在各自的船上接应。”
王老四从地上站了起来：“算我一个，我去把网剪了。
我水性行，夜里下水摸绳的事我干过。”
“我也去。”刘大勇的声音从门口方向传过来。
“我在水下的时间比在岸上多，闭气够久。”
“那就定三个人。”林向北说。
“泥鳅带着他们两个下水，从网阵的外侧开始剪，从一头剪到另一头，每一段都要彻底断开，让整排网失去连接。
我在船上看着海面，如果那艘船的探照灯扫过来，我拉绳子给你们信号。”
他说完之后偏头看了泥鳅一眼。
泥鳅站在桌子侧面的暗影里，手里攥着一截从货架上随手取下来的备用绳头，绳头在他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早已做好了准备。
“几点出发？”泥鳅问。
“天黑之后就走。
夜航需要足够暗才行。
各自回去准备东西，剪刀要锋利的，最好带两把，每个人身上都备一把，以防有人落水或者绳结太紧打不开时互相递一下。”
没有人再多问。
王老四转身朝门口走去，其他人也陆续站起来跟着他出了大厅，脚步声从码头方向沿着土路散开了。
刘明走在最后，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偏头朝林向北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向北正蹲在货架前面从工具箱里翻找东西，他的后背对着门口，肩胛骨的轮廓在薄外套的布料下面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移动着。
刘明没有出声，收回目光跨出了门槛。
林向北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了三把新的不锈钢剪刀，每一把都用防水布裹着，刀刃保持锋利，剪口的咬合面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金属光泽。
他把三把剪刀并排放在桌面上，又翻出一卷细尼龙绳和几个挂钩，用绳子把剪刀挨个系好，挂在腰间固定，然后站起来把其中两把递给了泥鳅。
“剪刀试了没有？”林向北问。
泥鳅接过去把防水布拆开，空剪了两下，“咔嚓”“咔嚓”两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剪口开合顺畅利落：“试了。”
林向北把那卷细尼龙绳系在腰间的挂钩上，收紧了一扣，把剪刀别在绳圈里固定住。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太阳正在往海面方向沉落，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窄、暗下去，云层的边缘被烧成了一圈暗橘色的光边，然后那圈光边也在持续缩小、变暗、向更西的方向缩去，最终被暮色完全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