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一分。
林向北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睁眼比平时快，手指已经摸到屏幕上了。
但这一条跟昨天不太一样，屏幕中间只有一行字：
青螺湾东侧海域·三小时后起雾·持续至次日午间。
提示：雾天底层海货活跃度提升约四成。
风险：能见度低于十米。请自行决策。
林向北的拇指在请自行决策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他翻身坐起来，披上外套，下楼。
泥鳅在楼下睡得正沉，被走廊上的脚步声弄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北哥？
你起来，把老四和大勇叫醒。林向北已经走到门口了，话音扔在身后。
二十分钟后码头集合。
泥鳅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二十。
他的睡意一下子散了一半，光脚踩在地上弯腰去够鞋子，一边穿一边追着林向北的背影喊：北哥，雾天出海？这不是找死吗？
我说了，二十分钟。林向北没回头，把门推开了。
外面的天还是全黑的，海面上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二十分钟后，三艘船全部在海面上排好了。
王老四站在蓝线的船尾，攥着扶手，头朝林向北这边侧着喊话：向北，这雾天出海太冒险了，我开了二十年的船在这个月份遇上大雾都得老老实实待在岸边不敢动。
林向北站在青螺号甲板上，没看他，低头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不断刷新推送的路径线：直行一百米后左转十二度。雾中有礁石群，必须按修正路线走。
他没回王老四的话，而是侧过头朝泥鳅说了一句：无线电打开，三艘船保持同一频道，每十五分钟报一次各自的位置。
泥鳅转身去拨无线电的旋钮，咔嗒一声通了，他拍了拍话筒：老四？大勇？能听见吗？
王老四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电流杂音：能听见。
刘大勇的声音随后：听见了。
林向北拿起话筒，按了一下通话键：三艘船按我发的路线走，我在最前面，你们跟在我后面保持五十米的距离，如果看不见我的船尾灯，就停下来不要动，等我报坐标。
收到。王老四的声音闷了一下。
收到。刘大勇的应声短促。
凌晨四点出头，三艘船驶出星沙岛码头，往东南方向去了。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雾起来了。
先是船头前方十几米的地方出现一层灰白色的薄纱，很快那层薄纱就变厚了变稠了，像一堵棉墙从海面上长出来，把所有的参照物都吞了进去。
船尾能看见的最后一抹岸上灯光彻底消失了，上下左右全是同一种灰白，世界像被封进了一个罐子里。
泥鳅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发紧：北哥……能见度不到十米了。
林向北站在船头，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扶着栏杆，屏幕上的光线把他的脸从下往上照亮。
他的眼睛没离开过屏幕，手机一直在刷新。
左转七度。
泥鳅赶紧搬舵盘，船身微微摆了一下。
无线电里王老四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发颤：向北，我这边的雾浓得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看到你船尾的灯，跟鬼火一样在雾里飘着。
跟紧，别慌。林向北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前面两百米有一块礁石，偏左十二米有一条通道，我过去之后你在外面等我确认航道安全再进。
他的声音很平稳，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声调一点没往上走。
泥鳅在旁边咬着后槽牙，两只手攥着舵盘攥得指节都泛白了。
他的后背贴着椅背，脖子僵着，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灰白色的雾团，但从他的视线里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手机在雾里又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推送：
当前位置已偏离规划路线约三米。建议：右转五度。
林向北扫了一眼，对泥鳅道：右转五度。
泥鳅扳舵盘，船头偏了五度。
船身上的水流声马上变了一个调子——从哗哗声变成更轻更滑的声音，像过了什么东西。
无线电里王老四的声音又响了，这回压得更低：向北，我的声呐显示前面有一大片隆起，水深突然从八米变到三米，是不是礁石？
林向北低头看着手机确认了一下。
你的位置在礁石群的东侧边缘，慢速绕过去，我刚刚从那条缝里过去了，你可以顺着我的灯走。
话音落下，他转头对泥鳅说：把船尾灯调到最亮，给后头的人指路。
泥鳅伸手去拧灯座上的旋钮，咔咔两声，船尾的红色灯亮了一截，在雾里射出去一团模糊的红晕。
他们就这样在雾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挪，速度慢得像在水面上爬。
每隔十分钟林向北就读一条手机上推送的修正指令，泥鳅对着指令一下一下地扳舵盘、加油门、减油门、再扳舵盘。
手机上的那条动态路径一直在变，一会儿左一会儿右，每调整一次，船就卡着礁石群的缝隙往里钻一点点。
王老四和刘大勇跟在后面，隔着五十米的浓雾看着前面那个若隐若现的红色尾灯一步步往前移。
一个小时过去了，泥鳅的前胸后背全是汗，贴在衣服上凉飕飕的，但他的手没松开过舵盘。
北哥，还有多远？
林向北把手机屏幕举近了些，眯着眼看了看上面显示的进度：还剩四十分钟，前面有一片海底礁盘，系统说货非常集中。
泥鳅没说话，咬着下嘴唇，手在舵盘上换了一个姿势握，掌心的汗把方向盘蹭出一层水光。
四点五十分，林向北的手机弹出一条新的推送。
已抵达目标区域。水深六米。礁盘面积约两百平米。物种：海螺、鲍鱼、海胆混群。密度：高。
他抬起头，第一次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朝前方看了一眼。
雾还是那么浓，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表情松了一下，下颌的线条没有那么绷了。
他伸手拍了拍泥鳅的肩膀，指了一下舷外：到了，就这儿，下网。
泥鳅愣了一下：这？全是雾，你怎么知道到了？
到了就是到了，下网。
泥鳅咬了咬牙把网兜掀下去，沉入水中的时候只有一声闷响。
他按照手感往回收网，拉到一半的时候手里的绳子突然绷紧，压得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步，他脚下踩实了船板，屁股往后坐，身体后仰，把网一点一点往上拉。
网口出水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愣住了。
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但他手里沉甸甸的坠感不是假的，网兜底部的重量把他整条胳膊拽得发麻。
他半蹲在船边把网拖上来，借着船头灯光一看——
网里塞满了拳头大的海螺和巴掌宽的鲍鱼，底下还滚着一层紫海胆。
泥鳅的嘴张着合不拢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北哥……满的……全是满的……
林向北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网里的货色，鲍鱼个个都是上等品相，壳面上的孔排列整齐，个头比他在市面上见过的要大上整整一圈。
他伸手进去拨了两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转头对无线电说了一句：老四、大勇，沿着我这条航线把船开过来，我把坐标发给你们。
他把手机上的坐标报了出去，然后回到舵位前，手搭在舵盘上，在雾里微微偏着头听水声。
无线电里传来王老四的回应：收到，马上到。
然后是刘大勇的声音：收到。
林向北把无线电话筒搁回架上，手指在舵盘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唇线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笑又不像，但眼底那点光确实比刚才亮了些。
泥鳅，他偏头喊了一声。
抓紧时间装货，后面还有大勇和老四等着往里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