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屏幕朝外，让泥鳅、王老四和刘大勇三个人都能看见。
这个功能，以后每天凌晨三到五点推送。他食指戳了戳屏幕上的海域列表。
想跑哪片海，提前搜一下，能看未来十二个小时的风浪变化。
王老四凑近了，眯着眼睛看，伸手想碰屏幕又缩回来了：这玩意儿……真能信？下午那浪不就准了？
就这一次，还不能说稳。林向北把手机收回兜里，
但往后一周，每天早上我给三条线各出一份预判，你们照着出海的安排走。
刘大勇站在后面，双手抱胸，沉默了半天开口了：向北，你那个手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屋里安静了一瞬。
泥鳅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拿脚底板蹭了蹭地面。
林向北看了刘大勇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一个退伍的战友做的软件，以前在部队搞气象的。
他说完话转过身，从桌面上拿起一截铅笔，在手里转了个圈。
不信的话就别用，反正我跑一号线用得上。
你们要是放心，每天出海前来看一眼。
这话说得不硬也不软。
刘大勇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我看。
第二天早上五点。
林向北比所有人都先到哨所，手机屏幕亮着，他已经把三份预判抄在了三张纸条上。
纸条不长，每张就三四行字：
一号线：三礁群—东沙尾—外沙洲。
上午风浪平稳，十二点后南风转强。
建议：十一点前返港。
二号线：星沙岛西—浅滩—黑礁。
全天平稳，无异常。
建议：正常出航。
三号线：星沙岛北—浮标区—老航道。
下午有短时阵风，窗口期上午六至十点。
建议：赶早出早回。
泥鳅第一个推门进来，头发翘着，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
他凑到桌边一看，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问：今天三号线十点就得回来？
阵风。林向北把纸条推到桌子中间。
你一会儿递给大勇。
王老四和刘大勇前后脚进了门，两个人一起凑上来读纸条。
刘大勇看完三号线的纸条，脸皮抽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把纸条折好塞进了胸口的口袋里。
王老四拍了拍刘大勇的胳膊。
六点整，王老四的蓝线出发。
船头劈开水面的时候天空还是青灰色的，王老四掌着舵，另一只手从胸口掏出纸条又看了一眼，然后揣回去，加了一把油门。
六点二十，刘大勇的红线出发。
他走到码头边的时候回头往哨所方向看了一眼，林向北站在门口，嘴里什么都没说，只是冲他抬了一下下巴。
刘大勇转回头，跳上船，发动机轰鸣，船身一荡出去了。
六点四十，林向北的一号线出发。
上午九点半，刘大勇的红线第一个回来。
船靠码头的时候比平时快了二十分钟，刘大勇跳上岸，脸上沾着海水，拉链拉到顶，但嘴角绷得很紧——
不是生气的那种紧，是忍着什么情绪的那种。
咋样？泥鳅凑过去。
刘大勇把手里的记录纸递过去，没说话，转身去甲板上搬货了。
泥鳅低头一看，纸上写着——红线：黑鲷三百八、花蛤五百斤出头、杂鱼若干。
总计保守估破万。
他抬头看看刘大勇的背影，又低头看看纸，小声嘟囔了一句：跟平时一样，但省了差不多四十分钟的功夫。
上午十点二十分，王老四的蓝线也回了。
他在海上多漂了二十分钟补足了那四十分钟的省出来的时间，多捞了一小网杂鱼，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吹着口哨。
老四你那条线咋样？泥鳅蹲在码头上问。
王老四把绳子往桩子上一绕，直起腰拍了拍手：准得很，十二点开始变天这话一点没错，我十一点四十就已经在回港的路上了，浪头刚起来我就已经进了星沙岛的水域了。
中午，三艘船全部卸完货，过完秤。
泥鳅拿着一张记录单站在码头边上，从左到右把数字念了一遍：一号线一万四千二，二号线一万一千八，三号线一万零九百。今儿个一上午，三万多。
他念完之后把纸往胸前一拍，转身冲哨所方向喊了一嗓子：北哥！今儿个中午加餐不？
哨所门开了，林向北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
他走到码头边缘蹲下来，喝了一口，没接泥鳅的话茬，转头朝旁边的王老四问了句：下午不出船了，抓紧休息。明天再看看情况。
王老四点了一下头，蹲在码头上解开鞋带倒沙子，倒完又系上，抬头看着海面，嘴里冒出了一句：向北，这预判要是每天都准，咱合作社这一年能少走多少冤枉路？
林向北又喝了一口茶，没答话，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港外的水面上。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缸沿上来回擦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再看看。
下午，镇上的人听说了合作社上午全部提前收工的事。
老赵来码头找人，没看见林向北，倒是看见泥鳅在哨所门前的台阶上坐着补网，手里的梭子穿来穿去。
向北呢？老赵问。
泥鳅抬起头，梭子停了一下：哨所楼上，画图呢。
老赵点了点头，没上去打扰，就站在台阶下面往码头上看了一圈。
三艘船并排停着，甲板冲得干干净净，网具挂在船尾晾着，跟旁边港口里那些还在排队卸货的船比起来显得又整洁又利索。
他收回目光，嘴里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向北这孩子，命好。
泥鳅听到了，梭子又穿了一格，嘴里回道：赵叔，那不是命，那是科技的力量。
老赵也没跟他争，背着手转身走了。走出去七八步才又回头，补了一句：叫向北有空来家里吃饭，他奶奶前两天问我说向北这小子多久没回家了。
泥鳅应了一声：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