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村那几个人来的时候，林向北正在码头上修网。
他坐在一只倒扣的塑料筐上，膝盖上摊着一团尼龙网，手里捏着梭子，一针一针往破洞上补。
网眼被礁石刮开了一道口子，约莫两个手指宽，他低着头，梭子在网线间穿进穿出，手腕翻得很勤快，拇指压住线头的时候指腹上磨出一层薄茧。
码头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林向北没抬头，手里的梭子继续穿了两针，才开口说了一句：找谁？
找林向北。带头的是个中年男人，黑脸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脚上踩着一双橡胶水靴，靴筒上沾着干了的泥点子。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年纪都不小了，最年轻的那个胡子也白了半截，三个人站在码头上，手都没地方放，有的揣兜有的背在身后。
林向北把梭子搁在膝盖上，抬起头。
我就是。
那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黑脸膛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蹲下来，蹲到和林向北差不多高的位置，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搓了搓：我是隔壁柳树湾的，姓郑，郑老栓。你叫我老郑就行。
林向北看着他，没说话，等他把话说完。
老郑又搓了一下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人：这俩是我村的，张疤子和李四斤。
他指了指自己，我们三个都是干了二十多年的渔民，最早那会儿在这片海撒网撒到胳膊都抬不起来，但这几年不行了，近海的货越来越薄，出一次海回来油钱都快挣不回来。
他说到这的时候顿了一下，嗓子干涩地清了清，目光从林向北脸上移开，落在码头上晾着的那些保鲜箱上。
箱子里还残留着早上没冲干净的几片海藻和碎贝壳，在太阳底下泛着潮气。
老郑咽了一口唾沫，把目光重新转回林向北脸上：我们听说了，你们合作社现在三条船出去回来全是满的，我们也不求别的，就想问问——还招人不？
能跟着干就行，脏活累活都能干，不用多分，比我们自己瞎跑强就成。
他说完这堆话的时候嘴角的肌肉绷得很紧。
林向北把梭子从网眼里抽出来，绕了两圈缠在网边，然后站起来，把网抖开折了两折搭在胳膊上。
他的视线从老郑脸上移到后面两个人脸上，在张疤子和李四斤身上各停了一瞬。
张疤子的右脸上有一条旧疤，从颧骨划到耳根，皮肤颜色比旁边浅了一截。
他察觉到林向北在看自己，下意识偏了一下脸，把有疤的那侧往后面躲了躲。
李四斤更瘦一些，袖子撸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干瘦干瘦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树枝，但他站在那儿的姿态很稳，脚掌贴着地面分得很开，像是怕风把他人吹走似的。
林向北收回目光，把网往肩上一搭：你们先回去，明天下午再来一趟。
老郑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问又没问出口，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明天下午。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林老板，我们是真心想干的。
林向北已经弯下腰去捡地上的梭子了，嘴里回了一句：我知道。
第二天下午，老郑带着那两个人又来了。
这次来的人不止三个，后面还跟着另外几拨人，有的面生，有的隐约见过，加起来得有十几个。
码头上站满了人，有人蹲在桩子边上抽烟，有人靠着墙站着，脚底板来回碾着地面上的沙子。
林向北站在哨所门口，旁边的老赵背着双手，皱着眉看着码头上这群人，偏头低声对林向北说：你打算怎么弄？来的人比你预想的多。
林向北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掠过去：您帮我盯着把关，挑六个出来。
六个？来了十几个。
只要六个。林向北的手从胳膊上放下来，他朝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边缘，离那些人最近的一排大概隔了三四步。
他把声音提了一档：都听到了。合作社现在缺六个人。
条件有三条：第一，三十五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
第二，有五年以上近海作业经验；
第三，家里确实困难，能吃苦。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目光在这群人的脸上转了一圈，满足条件的站到左边，不满足的往右边去。
人群动了一下。
有人毫不犹豫地往左边迈了两步，有人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挪到了左边。
还有几个人低着头往右边退了两步，其中一个嘴里嘟囔了一句：年纪超了。
老赵从哨所里搬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摆在门口，往椅子上一坐，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开始一个一个问。
叫什么？多大？干过几年？家里几口人？
被问的人站在桌子前面，手要么搓着裤缝要么攥着衣角，回答的声音有大有小，小到老赵得侧着耳朵凑近去听。
林向北站在老赵身后靠着门框，双手插兜，不说话，只听着每个人的回答。
第一个人：王满囤，四十，干了十八年，家里有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娘和两个上学的孩子。
老赵在他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第二个人：曹顺子，三十七，干了十五年，老婆生病欠了一屁股债。打了一个勾。
第三个人：周来福，三十九，干了十六年，前年台风把他的船打烂了，之后一直在镇上打零工。打了一个勾。
第四个人：刘大年，四十三，干了二十年，但家里条件一般，不算特别困难。
老赵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林向北。
林向北微微摇了一下头。老赵把名字划掉了。
第五个人……
码头上的人一个一个地过，等最后一个人问完，老赵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笔帽在纸上点了六下：这六个，你自己看看。
林向北接过来扫了一眼，把纸叠好塞进口袋里，然后走到台阶边缘，看着那六个人——王满囤、曹顺子、周来福、张存根、吴老七、孙小毛。
六个人站成一排，最矮的孙小毛才到旁边那人的肩膀。
林向北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在那六张脸上各停了一瞬。
六张脸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紧张得嘴唇抿成一条线，有的努力把胸挺起来，有的死死盯着林向北脚下的台阶，一秒钟也没抬起来过。
明天早上五点半，到码头集合。
林向北说，前三天跟着三艘船跑，看你们实操再分船。
六个人齐齐点了一下头，幅度有大有小，有人点得快有人点得慢，但每颗脑袋都动了。
老郑也在那六个人里面，站在最边上，肩膀微微松下来了一截，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码头上一共站了十八个人。
三条船，十八个人，每条船分六个人。
王老四的船上分了王满囤和周来福，刘大勇的船上分了曹顺子和张存根，林向北的青螺号上分了老郑和孙小毛。
剩下那三个新来的，每人配了一个老社员带着，负责清网和分拣。
第一趟出海回来，码头上比往常挤了一倍。
以前三条船三个人用，卸货清点四十分钟搞定。
今天十八条汉子在码头上进进出出，有人搬货有人洗网有人记账有人递筐子，脚步交错着撞来撞去，好几次差点绊在一起摔了。
泥鳅站在称旁边，手里的笔几乎没停过，一会儿喊老四你那边箱子码歪了！一会儿喊大勇你让让，这边过称！
喊到最后嗓子都劈了，端起水杯灌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袖子一抹继续喊。
到了中午最后一筐货过完称，泥鳅把账本合上的时候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林向北，林向北正蹲在码头边上，拿水管冲脚上的泥，水花溅在裤腿上他也没躲。
北哥。泥鳅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账本递过去。
今儿个货跟昨天差不多，但多了一倍的人手，卸货快了将近一个钟头。
林向北关了水管，把脚上的水甩了两下，站起来接过账本翻了翻，然后还给他：人够了，船不够。
泥鳅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话想了想，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拢了：也是……六个人一条船，挤得站的地方都快没了。
出海的时候站都站不稳当，回头要是遇到个浪头，一船人摔成一团还怎么干活。
林向北把水管绕好挂在桩子上，拍了一下手上的水珠，转身朝哨所走去。
泥鳅跟在后面进了门，看到林向北走到桌子前面站住了，他顺着林向北的视线看过去——
桌上摊着一张海图，林向北的食指正点在海图的最边缘。
那地方画着一片暗礁的标识，旁边写着三个字：沉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