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凑到桌边，歪着脑袋看林向北手指压着的那个点。
沉船角？他皱了一下眉。
那不是老鬼以前常待的地儿？
林向北的食指在海图上那个点上面轻轻按了一下，按得指腹微微泛白，然后松开。
他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本旧笔记本——
老鬼留下的那本，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用蓝墨水笔画着沉船角周边水深和礁石分布的数据。
青螺号现在能跑多远？他问。
泥鳅想了想：满油出去，来回五十海里顶天了，要是再装货满载回来，耗油翻倍，实际能跑的距离还得再打个折。
林向北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老鬼亲笔写的一段话：沉船角，离星沙岛直线距离四十海里。
外围水深十到十五米，暗礁密布。
普通木壳船进入风险极高。
须钢壳船，配声呐及深水网具。
泥鳅探头看了一眼那段话，喉结动了一下：北哥，你的意思是……
我要买一艘钢壳船。林向北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架子上，手掌在封面上压了一下。
能扛得住远海的风浪，能装更多的货，能把沉船角那片海域跑透。
泥鳅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过了好几秒，他才憋出一句：那玩意儿……贵吧？
问过了。林向北转过身来，靠着桌沿，双臂交叠在胸前。
一艘二十二米左右的二手钢壳渔船，带声呐和起网机，成色过得去的，六十万起步。
泥鳅倒吸了一口凉气，脚后跟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六十万？咱合作社账上有那么多钱吗？
有，但那不是我一个人的。
泥鳅不说话了。
他明白林向北的意思——
合作社账上的钱是十八个人共同的收入，每一笔入账出账都在公开账本上记着，大家信任林向北没错，但不代表他就能动这笔钱去买一艘大家可能都用不上的船。
沉船角那地方，除了林向北和老鬼，其他人都没去过。
让别人掏钱去支持一个自己没亲眼见过的东西，说不过去。
那咋办？泥鳅问。
林向北从桌边直起身，走到墙角，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方方正正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他把布包提到桌上解开，里面是几摞现金和一本存折。
泥鳅认得那个布包——
林向北从第一卷开始就一直揣着它，从八千多块攒到三万多、五万多、二十多万、五十多万……
他每攒够一笔就存进银行，现金留一部分压在哨所的暗柜里。
你存了多少钱？泥鳅的声音有点发干。
林向北翻开存折看了一眼，手指顺着上面的数字划到最后一行，然后把存折搁在桌上朝泥鳅转了个方向。
泥鳅凑过去看，眼珠子在那行数字上停了五秒钟没动。
一百万零八千。林向北把存折合上塞回布包里。
这三年攒的，全是个人账户，跟合作社的账不掺和。
一百万……泥鳅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两遍，嗓子发紧。
北哥你三年攒了一百多万？
没算上分给奶奶和日常开销。林向北把布包系好，放回柜子里，合上柜门，转身的时候动作很轻。
但这个数要买钢壳船，还是差一些。
泥鳅的脑子转得飞快：你刚才说六十万起步，那咱这个数足够了啊！
我说的是六十万起步。林向北走回桌前坐下来，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面上。
看得上眼的，带深水装备和声呐的，带保养记录的，没有七八十万下不来。
再加上改装、设备、首航的燃油物资，一百万打不住。
泥鳅把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那你还差多少？
林向北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万。泥鳅把这数念出来的时候声音低了一截。
嗯。差三十万。
沉默在哨所里漫开了一会儿。
泥鳅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撑着桌沿，指节按在木头桌面上发白。
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北哥，咱们找合作社的社员凑一凑。
我说了，不动公款。林向北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不是公款。泥鳅的手从桌沿上挪开，站直了身子。
是让他们个人入股。每人对这艘船出一点钱，算股份，等钢壳船赚了钱，按股分红。
林向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泥鳅接着说：这跟合作社的账是两码事，你买船，他们入股，船赚的利润就分给入股的这些人。
这不叫动公款，这叫合伙投资。
林向北听了这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嘴唇抿着没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的某个点，但瞳孔是散的，显然在盘算。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的手指停了。
行。明天晚上开个会，把入社的人都叫上。愿意入股的来，不愿意的不强求。
第二天晚上，哨所里坐满了人。
十八个人把一楼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蹲在地上，最晚来的孙小毛只能靠着门框站着。
灯开着，昏黄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比白天黄了一截。
林向北站在那张摆了海图的桌子前面，背对着墙。
我准备买一艘钢壳船，去沉船角。他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船我出大头，差三十万。这三十万，从合作社里找人凑，每人出多少自己决定。船赚的钱，按你们出的比例分红。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王老四第一个开口了，他坐在离林向北最近的椅子上，身子前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向北，你的意思是——
这船是你个人的，我们出钱入股，赚了一起分，赔了你兜底？
赚了按股分，赔了算我的。林向北说。
出多少钱你们自己定，一分不出也没关系。
青螺号还是合作社的船，不受影响。
又是一阵沉默。
王老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来看了林向北一眼。
他的嘴角咧开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能看到牙齿：那我出一万五。
刘大勇坐在角落里，靠着墙，一直没说话。
他往前欠了欠身子，手掌撑在膝盖上，声音有些闷：我也出一万五。
我出八千。曹顺子举手。
我出六千。周来福说。
我……我出三千。孙小毛站在门口，声音最小。
老郑坐在王老四旁边，咬了咬牙：我出两万。
陆陆续续每个人报了数，泥鳅在旁边拿笔一个一个记，记到最后一个人报完，他低头加了一下，抬头看向林向北。
北哥，加完了，一共……
他顿了一下，把数字重新对了一遍，三十万零两千。
有人的掌心攥着汗，有人的呼吸放轻了又放重了。
所有人都在看林向北。
林向北站在桌子前面，视线从屋里每张脸上扫过去，扫完一圈之后，他的下巴绷了一下又松开了，喉结动了动，嘴里说了一句：够数了。
然后他转头看向泥鳅，明天我去深海市银行，把这笔钱的事办了。
泥鳅把账本合上握在手里，点了点头。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了，人陆续从哨所里走出去，脚步声在码头木板上踏出一片噼里啪啦的动静。
王老四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林向北一眼。
向北，沉船角那地方……你小心。
林向北正在把桌上的海图卷起来塞进防水筒里，听到这句话头也没抬，只嘴里应了一声：
门关上了。哨所里只剩下林向北一个人，他把防水筒的盖子拧紧，立在墙脚，然后坐下来，拿起桌上那本存折翻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翻开。
拇指在存折的封皮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他把存折收进了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