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廠在深海市東南角的一個老碼頭邊上。
泥鰍推開鐵絲網門的時候，銹跡斑斑的網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後面停著十幾艘大大小小的船，有的架在船台上等著上漆，有的泡在泊位里，船身上的油漆在太陽底下曬得發白。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矮壯男人從一間鐵皮棚子里走出來，臉上的皺紋被曬得很深，一看就是在船廠里待了二十年的老手。
他叼著一根沒點的煙，打量了一下林向北和泥鰍，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轉了一圈，開口問了一句︰來看船的？
林向北說。
二手的鋼殼漁船，二十二米左右，帶聲吶，帶起網機。
那男人把叼著的煙換到另一邊嘴角︰有是有，跟我來。
他領著兩人沿著泊位往前走，走了大概兩百米，在一艘船前面停下來。
船身灰白色，保養得一般，但外形看著夠扎實。
船頭微微上翹，船尾裝著起網機的基座，甲板比青螺號寬了將近兩倍。
這一艘，船齡六年，鋼殼厚度十二毫米，發動機三百二十匹，聲吶去年新換的。
男人拍了拍船身的舷板，手掌震了一下，剛收的，上一任船主跑遠洋，換了大船，這艘就出手了。一口價，一百四十八萬。
泥鰍蹲下來，用手敲了敲船身的側面，手指關節叩在鋼板上的聲音很悶。
他站起來，偏頭看了一眼林向北。
林向北已經上了船，踩著甲板從船頭走到船尾，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在起網機底座前面蹲下來，拿手指刮了一下底座邊緣的銹跡，指腹上沾了一層暗紅色的碎屑，他捻了一下，又起身走進駕駛室，轉了一圈出來。
發動機最近一次檢修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剛做過大保養，有單子。男人從工裝口袋里掏出一張折著的紙遞過去。
林向北接過來展開，把上面列的項目一項一項看過去，機油、濾芯、冷卻系統、傳動軸……每一條後面都蓋著維修廠的章。
他把紙折好還回去︰能試航嗎？
可以。油我出，你上船開一圈。
林向北回頭看了泥鰍一眼。
泥鰍搓了一下鼻子︰走走走，上船試試。
二十分鐘後，船從泊位里駛出去，船身破開水面的時候幾乎沒有搖晃。
林向北掌著舵，手搭在輪盤上，感受了一下方向盤的靈敏度，又加了半格油門，船速提起來，船頭微微抬起，尾流在船後拖出一道長長的白色水紋。
泥鰍站在甲板上，兩只腳分開站穩，感覺著船身的起伏。
他扭頭朝駕駛室喊了一嗓子︰北哥！穩得很！比青螺號硬氣多了！
林向北沒回話，又把船往左打了半圈，感受了一下轉彎的靈活性。
轉完彎之後他把油門收回來，船身慢慢減速，滑行了一段距離停在水面上。
這船我要了。他說。
回碼頭之後三個人坐在鐵皮棚子里談價，一個半小時後價格落定︰一百三十八萬，包過戶、包一次大保養、包聲吶調試。
林向北掏出手機轉了定金，把收據折好放進口袋。
站起來的時候他和船廠老板握了一下手，對方攥他的手勁兒不小，干裂的手掌硌著林向北的指骨。
船一個星期後交到你手上。老板說。
林向北點頭，轉身往外走。
泥鰍跟在他後面，出了鐵絲網門之後終于繃不住了，臉上的笑從嘴角擴到整張臉，嘴角快咧到耳根了，他一把拍了一下林向北的肩膀︰北哥！咱有鋼殼船了！
林向北被他拍得身子往前晃了一下，站穩之後偏頭看了他一眼，泥鰍那一巴掌拍完之後自己也在咧嘴笑。
他伸手在泥鰍的胳膊上回拍了一下，不重，帶著點收著的勁兒。
回去把之前那條船讓出來給新社員用，我現在去把新船的船艙重新規劃一下。
林向北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對了，回去跟老四他們說一聲，最近準備去趟沉船角。
泥鰍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後拔腿追了上去︰真的？什麼時候去？帶多少人？要準備啥裝備？
林向北的腳步沒停，只抬了一下手，背對著泥鰍擺了擺︰回去慢慢說。
海風從碼頭方向灌過來，把他外套的下擺吹得往後翻了一下。
泥鰍追上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他的側臉，那張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嘴角平平的，但他腳步走得很穩，步幅比平常大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