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点半，新青螺号驶进了东南外海二十海里处。
海面上起了浪，三四级的东南风推过来，浪头一个接一个从船头左前方涌过来，打在船舷上碎成一片白沫。
换做以前的老青螺号，这种浪头已经够让船上的人扶着东西站不稳了，整艘船左右摆着，颠得人后脑勺撞驾驶室的玻璃框。
但新青螺号的船头破开浪面的时候只往下沉了一截，钢板吃住了力道，船身绷着弹了一下就把浪头过了。
驾驶室里的水杯放在台面上，杯里的水只晃了两圈就稳住了。
王老四从甲板上走回来，在驾驶室门口站住了，脸上的表情介于吃惊和服气之间。
他伸手扶着门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又在钢板上跺了两下：这船……跟站在平地上没啥两样。
钢板厚，底盘重。林向北的手搭在舵盘上，目光在前面和海图之间交替移动。
这浪也就是船身晃一下的事。
泥鳅从船尾跑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防水文件袋，袋里的航线图被他攥得边角都皱了。
他的眼睛里亮着光，蹲在驾驶室门口朝林向北说：北哥，我站船尾那会儿浪直接从船舷边上滑过去了，水花都没溅到我腿上！
林向北偏头看了他一眼，手从舵盘上抬起来，在声呐屏幕边缘拍了一下：过来看这个。
泥鳅凑过去。
声呐屏幕上显示着船底正下方的水下结构——
原本平坦的沙泥底突然出现了一个断层，从十六米一下子降到了二十四米，断层边缘的图像颜色深了一块，显示那片区域有密集的小型回声。
下面是什么？泥鳅凑得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贴上屏幕了。
扇贝。林向北的手指在屏幕上那块颜色深的地方画了个圈。
这片断层的边缘，扇贝群聚集的密度很高。水深二十米上下，泥砂混合底，适合扇贝生长。
泥鳅的眉毛挑了一下：下网？
林向北把舵轮往左打了小半圈，船身微微偏转，对准了断层边缘的方向。
他另一只手伸到油门杆上，往回收了一格，船速降下来。
张顺子，准备放网。
张顺子在后甲板上听见了，赶紧跑到船尾，把网具从架子上拽下来。
网兜比平时用的重一截，他拖的时候脚步趔趄了一下，刘大勇在旁边伸手帮了一把，两人一左一右把网兜顺到了船舷边上。
林向北把船稳住之后从驾驶室里出来，走到船尾，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网口和缆绳的连接扣，手指在每个扣环上拧了一遍确认拧紧了。
他的大拇指扣住主绳的活结拉了一下，拉不动，然后站起来朝张顺子点了一下头。
网兜从船舷滑下去，入水的声音闷闷的，水花只溅起来一小片就平复了。
缆绳在起网机的滚筒上缓缓滚动，跟着网往下沉。
林向北站在起网机旁边，手掌搭在滚筒的边缘上，感觉着缆绳从手指底下持续不断地摩擦过去。
他的手腕微微绷着，指腹感受着缆绳每一次轻微的拉拽，判断网兜在水下的状态。
等了约莫三分钟，缆绳突然绷紧了。
有了。林向北的手往起网机的操纵杆上一推，滚筒反转开始往回拽。
缆绳绷成了笔直的一条线，起网机的电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转速不变但声音变闷了，像在使劲拉着什么重东西。
王老四和刘大勇各自走到船舷两侧扶着缆绳的导向轮，防止绳子在收卷时打滑偏位。
泥鳅蹲在船舷边上，两只手扒着船舷板往水里看，但水太深他什么也看不见。
缆绳越收越短，网兜浮出水面的一瞬间，整艘船的甲板上安静了一秒。
网兜鼓成了一个巨大的球，网眼被里面的东西撑得满满当当，扇贝壳的白色边缘从网眼里挤出来，一层叠着一层，亮闪闪的白花花一片。
网兜出水的时候水从网眼里哗啦啦往下淌，兜里的扇贝互相挤着撞着发出咔嗒咔嗒的脆响。
张顺子的嘴张着，下巴合不拢了。
王老四扶着导向轮的手紧了一下，喉结一上一下地动了动。
泥鳅先出声了，站起来指着那兜扇贝，嗓子破了音：北哥！这一网下去全是扇贝！
林向北从船舷边上走回来，在起网机旁边站定，伸手托了一下网兜的底部，感受了一下整体的重量。
他的手臂往下沉了一截才托住，掂了一下之后他松开手，转身朝驾驶室走，边走边说了一句：拉上来，过秤。
泥鳅指挥张顺子和刘大勇把网兜拖上甲板，网兜底部擦着钢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扇贝哗啦啦倒出来的时候在甲板上堆成了一座白色的小山，贝壳互相碰着，咔嚓咔嚓响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王老四蹲下来捡起一个扇贝翻来覆去看了看——
壳面干净，边缘完整，他拿着扇贝站起来走到驾驶室门口，把扇贝递进去：北哥，你看这品相，市场上一斤至少十五块。
林向北接过扇贝在手里转了一圈，拇指的指腹从贝壳表面的棱纹上刮过，感受了一下壳面的光滑度，然后把扇贝搁在驾驶台面上。
四十分钟，再下一网。
第二网下去捞上来的货跟第一网差不多，扇贝的个体均匀，壳面带着水光的新鲜劲儿。
两网扇贝堆在甲板上占了小半个甲板的面积，人得侧着身子才能从中间穿过去。
返航的路上新青螺号的吃水比出发时深了不少，船尾压得很低，但船身的稳定性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推着满舱的货往回开，船头依然保持着微微昂起的角度，劈开涌过来的海浪时只往下沉一点点就弹回去，稳稳当当的。
回到星沙岛码头的时候，岸上的人看到新青螺号甲板上那两堆白花花的扇贝堆，脚步都停住了。
过秤的时候泥鳅站在旁边数数，数字一个一个从称上跳出来：第一网净重五百三十斤，第二网净重四百九十斤，加起来一千零二十斤扇贝。
一千零二十斤，按一斤十五块钱算，一万五千三百。
再加上网里夹带的一些杂鱼和几只大海螺，最后净收入总共将近三万。
泥鳅把账本合上的时候，手指头还有点抖。
他抬头看着林向北，声音压着，但嘴角根本收不住：北哥，首航净赚两万八。
林向北站在船尾，手里拿着水管正在冲甲板上残留的扇贝壳碎渣，水柱冲刷钢板的声音哗哗的。
他冲完一片区域，关了水管挂回桩子上，转身走过来接过账本翻了一下。
他把账本还回去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非常小，但他抬起头的时候泥鳅看得真真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