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青螺号靠岸的第三天，林向北把那幅老海图摊开在了哨所一楼的桌面上。
海图是几个月前从深海市海图商店买的，纸张已经有些卷边了，四角被他用铁皮夹压着，边缘处还能看到之前画航线的铅笔痕迹。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熟悉的绿色和蓝色线路上，而是往图的东南边缘移过去。
那里画着一片密集的暗礁标识，黑色的小三角一个挨一个挤在一起，像被谁用笔重重地戳了一串点。
暗礁标识的旁边，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画得不大但很用力，圆珠笔的油墨把纸面压出了一道凹痕。
圈的边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鬼地方，别去。
字迹很老了，墨色已经泛褐，纸背面的凹凸压痕摸上去都能感觉到笔画的走势。
林向北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面停了一会儿，指腹从字的最后一捺上轻轻刮过。
泥鳅从门外进来的时候看到他盯着那片区域没动，走过去凑近看了一眼：这谁画的？
以前买的旧海图，上面自带的。
林向北的手从纸上收回来，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杯沿碰着下唇，他喝得很慢，目光还在那片红圈附近来回扫。
泥鳅看他这副模样，知道他在想事儿，没打扰，拉了把椅子坐到旁边，翘着腿等着。
林向北把水杯放下，转身朝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扔下一句：我去趟镇上。
泥鳅站起来：去找老赵？
老赵家门口晒着一排咸鱼，竹竿上挂得密密麻麻，鱼尾巴被风刮得轻轻摆动。
林向北从竹竿底下钻过去的时候头顶碰了一下鱼干，一条干鱼晃了两下又恢复了静止。
老赵正蹲在院子里搓麻绳，膝盖上缠着一圈棕色的麻线，两只手交替着往前搓，掌心把麻线压得紧实又光滑。
他看到林向北走进来，搓绳的动作没停，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向北？今儿个不是出海的日子？
林向北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来，两个膝盖几乎要碰到老赵搓绳的膝盖。
他的两只手搭在大腿上，手指在布料上来回折了两下才开口：赵叔，沉船角那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老赵搓绳的手停了。
绳子从他掌心里滑出去，掉在膝盖上松散开来。
他没有马上去捡，手保持着刚刚搓绳的姿势悬在半空，过了两三秒才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搓了搓指腹上的麻线碎屑。
你问这个干啥。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没有抬头看林向北。
新船买了，钢壳的，能跑远海。林向北的声音不紧不慢。
那个方向我迟早要去，想先问问清楚。
老赵站了起来，没回话，转身进了屋。
林向北坐在马扎上没动，看着老赵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过了大概一分钟，老赵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出来了，缸子里泡着茶，茶色很深。
他重新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搁在脚边的地上，双手撑着膝盖，抬头看了林向北一眼。
那地方，吃人的。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的肌肉往下沉了一下又弹回去，像在压着什么话没往外倒。
他的眼睛盯着林向北的脸，目光硬邦邦的。
我以前跟你讲过，那地方以前是走私船的航道，暗礁多，沉了多少艘船没人算得清楚。老赵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攥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捏了两下又放下去。
八几年的时候，有一艘渔船进了那片水域，船是钢壳的，比你现在这艘还大两号。进去之后当天就没出来。
人呢？
人出来了，全疯了。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
被别的船捞上来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喊水底下有东西，问是什么东西他只会摇头，牙齿咬得嘴唇都破了。
后来送去了深海市的医院，住了半年，出来之后一句话也不说了，整天坐在海边望着沉船角的方向发呆。
林向北的手指在大腿上收拢了一下。
老赵弯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喉结动了一下，茶水把嘴唇润湿了，他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边，继续说：九十年代又有人去过，回来之后船底刮了三个大口子，差点沉在半路上。
那个渔民后来再也没下过海，把船卖了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
那片海底下到底有什么？林向北问。
没人真正知道。老赵把搪瓷缸子搁回地上。
进去的人要么出不来，要么出来了也说不清楚。
有人说底下全是沉船的骨架，有人说有暗流把海底的泥沙全搅起来成了地下漩涡，还有人说……他顿了一下。
水底下有东西。
林向北的膝盖动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半寸：什么样的东西？
我不知道。老赵站起来，搓绳的麻线还散在地上他没去收。
我年轻的时候也动过念头想进去看看，后来想了想，算了。命比好奇心值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索着打火机把烟点了。
第一口烟吸得很深，从鼻孔里喷出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目光越过林向北的肩膀落在远处海面上那片若有若无的暗影上。
向北，你船买大了我不拦你，你往远海跑我也不拦你。
他夹着烟的手抬起来，手指朝海面的方向点了点，但沉船角那片，你自己掂量。
林向北从马扎上站起来，站直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老赵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晒咸鱼的竹竿底下又停了一下，偏头问了一句。
赵叔，您刚才说的那个八几年进了沉船角的钢壳船，那艘船后来捞出来了吗？
老赵叼着烟站在院子里，搓了搓手里的烟卷。
捞出来了，船底全是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抓的。
他吐了一口烟，那条船后来拆了卖废铁了。
林向北从竹竿底下钻过去，咸鱼的一条尾巴扫过他的肩膀。
他没有回头，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出了老赵家的院子。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了将近一半。
镇上那条土路他闭着眼都能走，但他今天每一步都落得很实，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踩平，走一段停一下，目光落在地面上但瞳孔是散着的。
走到哨所门口的时候泥鳅正坐在台阶上啃红薯，看到他回来立刻站起来，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老赵说啥了？
林向北推开门走进去，话从门的缝隙里挤出来：他说那地方吃人。
泥鳅跟进来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嘴里的红薯咽下去了，声音清了些：那你咋想的？还去吗？
林向北走到桌边，双手撑着桌沿站了一会儿。
他的视线落在海图上那四个红字上面——鬼地方，别去——
盯了大概有五六秒，然后他把海图卷起来塞进防水筒里，拧紧了盖子放回架子上，转身对泥鳅说了一句：先准备着。
泥鳅愣了一瞬，追问了一句：准备啥？
装备。林向北从他旁边走过去，上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