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站在哨所一樓中間，面前站著四個人。
泥鰍站在最左邊，雙手叉腰，後背挺得比平時直，下巴微微抬著，但嘴角壓著沒往上翹。
王老四站在泥鰍旁邊，一只腳踩著板凳腿，手搭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林向北臉上。
劉大勇靠著門框站著，雙臂抱在胸前，兩條腿交叉著，頭微微低著，視線從眉毛底下抬起來看人。
張順子站在最右邊，兩只手垂在身體兩側，指尖微微蜷著，後跟並攏，腳掌分開，站得像個剛入伍的新兵——
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這個姿勢。
林向北的目光從四個人臉上依次掃過去，每掃到一個人，那個人的表情就微微動一下︰泥鰍把下巴放下了，王老四踩板凳的腳收了回去，劉大勇把交叉的腿放平了，張順子那蜷著的手指松了松。
這次去沉船角，我只要四個人。林向北說。
泥鰍跟我最久，海況熟。
老四經驗足體力好，遇到突發情況能頂住。
大勇會修船，船在中途出任何問題你能處理。順子……
他看向張順子，張順子的喉結動了一下，身子微微往前提了半寸。
他以前跑過遠洋貨輪，對遠海航行有經驗。
林向北說完最後一句，把手從口袋里掏出來，就你們四個，有問題現在說。
安靜了大概三秒。
王老四把踩板凳那條腿放下來，彎腰拍了一下膝蓋上的灰︰我沒問題，跟你去。
劉大勇靠在門框上沒動，嘴里說了一句︰船修不好，我賠命。
泥鰍咧嘴笑了一下︰我還能不去？
張順子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比前面三個都小一點︰北哥，我一定跟緊。
林向北點了點頭，轉身走到牆邊，從架子上把那個防水筒拿下來抽出海圖平鋪在桌上。
四個人圍過來，五個腦袋湊在一起，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五個人在桌上投出五團交疊的影子。
路線是這樣的。林向北的手指從星沙島出發，沿著一條畫好的虛線往東南方向劃過去。
星沙島出發，前二十海里正常航速，過了二十海里之後進入外海。
系統給我推送了全程的實時海況更新，浪高超過兩米我都會提前調整航向，這條虛線是主航道，兩條紅色虛線是備選。
他的手指在圖上那兩條紅色虛線上依次點了一下︰備選一是偏南三海里繞行，備選二是偏北兩海里折返。
如果我喊轉向，你們不用問為什麼，直接配合操作。
四個人低頭看著圖上的線條，沒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目光都跟著林向北的手指移動。
王老四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松開了，張順子的嘴半張著，呼吸比剛才淺了一些。
物資。林向北把手指收回來撐著桌沿。
淡水三桶、柴油副油箱加滿、壓縮餅干夠五個人吃五天、急救包兩個。
船上的設備之前已經檢查過三遍了，出發前再檢查一遍。
他說完直起身，把海圖卷好塞回防水筒里，轉身的時候補了一句︰今晚在哨所吃飯，算壯行。泥鰍去買菜。
泥鰍抬頭︰買啥？
肉。魚。酒不用太多。林向北從口袋里掏了兩張鈔票遞過去。
夠五個人吃飽就行。
傍晚的哨所里熱鬧起來。
泥鰍搬了一張折疊桌放在一樓正中間，桌腿上墊了幾塊木板找平。
王老四端著一鍋紅燒肉從哨所後頭臨時搭的灶台上進來，鍋沿燙手，他兩只手端著鍋耳，步子又急又穩，鍋里的肉湯在鍋面上微微晃動但一點沒灑出來。
他把鍋放在桌子中央的時候，手被鍋耳燙得立刻縮回去捏住了自己的耳垂。
劉大勇提著一袋煮好的海螺進來，袋子口冒著一層白汽，他解開袋子往桌上的大盆里倒，海螺踫撞著嘩啦啦響了一串，在盆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張順子端著碗筷從廚房里出來，碗疊了七八個，他一趟一趟跑，筷子攥在手里一把分好擱在每個人面前。
林向北坐在桌子一端，面前的碗還是空的，他看著四個人來來去去地端菜擺碗，臉上的表情始終平平的，但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菜上齊了。紅燒肉、白灼海螺、清蒸鱸魚、一盆蛤蜊湯、一大盤炒青菜，碗碟把桌子鋪得滿滿當當。
泥鰍最後一個坐下，手里拎著兩瓶啤酒，把瓶蓋在桌沿上一磕，噗地一聲開了口，瓶口冒出一縷白氣。
他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倒到林向北面前的時候多倒了一些，杯壁上的泡沫溢出來淌到了桌面上，泥鰍拿手指頭一抹，在褲子上蹭干淨了。
林向北端起杯子站起來。
另外四個人跟著他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四道短促的摩擦聲。
這杯，林向北手里的杯子微微舉高了半寸。
敬這三年。
他仰頭把杯里的啤酒喝了半杯。
另外四個人也端起來喝了，泥鰍喝得最快，喝完之後把杯子往桌上一擱，腮幫子鼓了一下把氣兒順了。
第二杯。
林向北又倒滿了，端起來，敬沉船角。
這次他一口把整杯喝了，喉結滾了兩下，杯子放回桌上時杯底磕在木板上的聲音很實。
泥鰍跟著喝了，喝完之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王老四喝完咂了咂嘴，劉大勇喝完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晾了一下，張順子喝得嗆了一口，咳嗽了兩聲捂著嘴壓下去了。
五個人重新坐下來，筷子同時往桌上的菜伸去。
泥鰍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里嚼了兩下，眼楮一亮︰老四你這手藝可以啊！
王老四正在剝海螺，手指捏著螺殼尖，牙簽一挑就把螺肉整個帶了出來。
他把螺肉擱在碗沿上，抬頭笑了一下︰跟媳婦學的。
林向北夾了一筷鱸魚放進嘴里慢慢嚼著，魚肉很嫩，他咽下去之後又夾了一筷。
桌上的菜在二十分鐘內少了大半，蛤蜊湯的盆底見了白，紅燒肉的鍋邊上只剩一層油亮的湯汁。
張順子把碗里最後一粒米飯扒進嘴里的時候腮幫子鼓著，嚼了好幾下才咽下去。
他把碗放下，舔了一下下唇，看著桌上橫七豎八的碗筷碟盤，忽然說了一句︰北哥，我做夢都沒想過能跟你們一塊兒去沉船角。
泥鰍正在剔牙，听了這話把牙簽從嘴里抽出來︰以後做夢的事兒還多著呢。
林向北站起來，把碗筷收攏到一起疊成一摞，端著往廚房走︰今晚早點睡，明天四點起床，五點出發。
他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桌邊剩下的四個人，泥鰍正把最後一只海螺殼扔進垃圾桶，王老四把杯子里剩的一口啤酒仰頭喝了，劉大勇正在疊桌上的空盤子，張順子低著頭拿手指把桌面上漏的飯粒一粒一粒捻起來放到自己碗里。
他轉回頭進了廚房，打開水龍頭，水流沖刷碗碟的聲音嘩嘩的。
灶台上的燈照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