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是黑的。
码头上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光圈把新青螺号的轮廓照出一半，另一半隐在黑暗里。
船身吃水线以下的部分反着微弱的码头灯光，波纹从船底一圈一圈地往外荡，但船本身纹丝不动地停着，像个在暗处等着的什么东西。
泥鳅第一个到了码头，背着一个帆布包，包带勒着肩膀。
他把包往船上一扔，回头朝哨所方向看了一眼。
林向北推门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王老四和刘大勇，两个人一人扛着一个防水箱。
王老四扛箱子的时候腰板压得很低，步幅迈得又大又稳，箱子在他的肩膀上几乎不怎么晃动。
刘大勇扛的箱子稍微小一些，但他走几步就要往上颠一下，把滑下去的箱子重新颠回肩窝里。
张顺子最后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五份用油纸包好的烙饼。
他跑到码头边的时候差点被一根缆绳绊倒，往前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子，赶紧把烙饼先递上船。
早饭，一人一份。
林向北接过油纸包捏了一下，还热着，隔着油纸能感觉到里面烙饼的软度。
他把烙饼放进驾驶室的操作台下面，转身走向船头。
船头下方，最后一根缆绳还系在码头桩子上。
他弯腰伸手一搭一抽，缆绳从桩子上滑下来，湿漉漉的一截被卷上船扔进舱里。
码头上剩下的人往后退了两步，让出船头前方的空间。
林向北站上船，关上了船舱的门。
解缆，出发。他声音沉下去。
泥鳅在船尾那边把另一根缆绳也收了，绳子一圈一圈绕在胳膊上，然后扔进工具箱。
他走到船尾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副油箱的固定带，手指穿过绑带下面的空隙确认没有松动，站起来拍了拍手，朝驾驶室喊了一声：后缆完毕！
发动机启动，低沉的轰鸣声从船底传上来，顺着钢板传到每个人的脚底板。
船身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离开了码头，船头与码头之间的水面越来越宽，灯光被甩在了后面。
岸上站着十几个人，老赵在最前面，背着手站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看着新青螺号离岸越来越远，忽然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握在手心，朝海上喊了一声：
向北！不行就回来！别硬撑！
他的声音在凌晨空旷的码头上传得很远。
海面上没有风，声音贴着水面一路送到了船上。
林向北站在驾驶室的窗户后面，听到老赵的喊声之后抬了一下手——
手掌从窗户里伸出去，五指张开，在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握住了方向盘。
船头调正方向，对准了东南方。
油门推上去，船身微微昂起，船底切开海水的声音从哗啦变成持续的低沉轰响。
尾流在船后越拖越宽，码头上那些身影越来越小，灯光缩成了一个点，然后那个点也被海面上的暗色吞掉了。
泥鳅从甲板上走进驾驶室，站在林向北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攥着那个防水文件袋。
他没说话，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挡风玻璃望出去——
前面是青灰色的海面和更远处一条若隐若现的分界线，水色在那里从浅转深。
这就算是出发了。泥鳅说。
林向北的视线没有离开前方，右手把油门杆往前又推了一格，船速提升后的震动从脚下传上来。
王老四和刘大勇在后甲板上蹲着，把网具从舱里拖出来整理。
王老四的手顺着缆绳一截一截往前捋过去，检查每一个连接扣和活结的牢靠程度。
刘大勇蹲在起网机旁边拧松了一颗螺丝又拧紧，活动了一下液压杆的关节。
张顺子站在船舷边上，两只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船头前方越来越深的海水颜色，嘴微张着。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岸线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四面八方全是海水，青螺号成了这片蓝色里唯一移动的东西。
林向北低头看了一眼驾驶台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行推送：
当前航向：东南偏南十二度。航速：十六节。距沉船角外围：三十七海里。
他看完之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驾驶台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
船头破开一浪，水花溅上来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自动扫了一下，把水雾刮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