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螺号穿过残骸区水道的时候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档。
泥鳅站在船头,手里的竹竿比往常握得紧,竿头入水的频率也加快了。
他每探完一下就把竿子抽起来看一眼,然后报数给驾驶室,报完之后把竿子重新入水继续探。
过了残骸区最北端的浮标之后,前方水域的颜色开始变深。
从深蓝变成了一种更暗的、几乎发黑的蓝色。
水面表面很平,没有任何浪纹,像一面被擦拭过的深色玻璃。
到了。林向北在驾驶室里说了一声,然后把油门收回来,船速降到了最低档，
就是这一片。
他走到后甲板上,亲自检查了网具的缆绳和结扣,手指在每一个接头处都捏了一遍确认没有松脱,然后直起身对张顺子说:放网。
网具入水的时候声音很轻,缆绳在起网机的滚筒上匀速往下走。
张顺子扶着起网机底座,看着缆绳上的刻度一格一格往下滑,到了预定深度的时候他喊了一声,然后把锁扣拉上了。
林向北站在船舷边,目光落在水面上,他低头看水下的情况,水色很深,但隐约能看到一些快速移动的暗影在深处穿梭,成片成片地移动着,数量极多。
起网。他抬了一下手。
缆绳往回卷的时候电机的声音比平时沉,张顺子扶着底座感受机器的反馈,他的眼睛盯着缆绳绷直的那一段,看到它微微颤动着。
网兜从水面下升上来的时候,网眼里塞满了银色的鱼身,马鲛鱼在网里拼命扭动,银白色的鳞片在光线下闪成一片。
网兜上了甲板,松开网口的时候马鲛鱼哗地铺满了大半幅甲板,鱼尾拍打钢板的声音密集得像下了场暴雨,王老四蹲在地上分拣的时候手几乎要追不上鱼弹跳的速度。
第一网满了。泥鳅蹲下去捧了两条起来掂了掂,每条都至少两三斤重,鱼身结实,银白锃亮。
第二网,换个位置,往东偏二十米。林向北转身走回驾驶室,把舵轮往右带了小半圈,船身缓缓向东移动了一段距离。
第二网放下去的时候林向北站在船舷边盯着缆绳,他的余光注意到前方的海面有一瞬间的异常——
水面仿佛被什么东西拉平了,连船身周围那种细微的、持续的波纹都没了,船像停在一面完全静止的镜子上。
他朝远处看了一眼。
远处的礁石群轮廓清晰,但海面那一侧的纹理也消失了,所有的波纹都不见了,只剩一种静止的、被压住的平整。
这种感觉不对。
风停了,浪平了,船身不再晃了——
不是那种无风的平静,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把海面压住了。
泥鳅。他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把第二网收上来,收了立刻返航。
泥鳅本来蹲在甲板上分拣第一网的鱼,听到林向北的声音之后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没伸直,直接往起网机那边跑,一边跑一边朝张顺子喊:收网！快！
张顺子被他喊得一愣,手已经搭上了起网机的操纵杆往回拉。
缆绳开始往回卷,第二网的货比第一网更沉,起网机吃力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张顺子咬着牙扶着底座,掌心被机器的震动震得发麻。
网兜出水的时候里面的马鲛鱼挤得密密麻麻,鱼尾绞在一起,水从网眼里往下淌。
拉上来！别管码了！直接拖甲板上！
林向北从驾驶室出来,走到船舷边,一脚踩住甲板上已经滑出来的网绳,另一只手抓住缆绳的尾端,配合起网机的拉力把网兜拖上了甲板。
网兜落地的时候鱼在甲板上散了一地,但没人去捡。
林向北已经转身进了驾驶室,油门一把推到底,船头猛地往上一翘,青螺号的船身往前一窜,加速回航。
驾驶室的挡风玻璃外,原本平整得像镜面一样的海面忽然变了。
那不是渐变,是一瞬间的事情——
林向北看到远处的水面上出现了一道深色的分界线,线那边的水没有动,线这边——
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抓紧了！他的手把舵轮往右猛地打了半圈,船身倾斜着拐了一个急弯,船舷一侧压进水里又弹出来。
水声变得不一样了。
起初是船头破水的正常哗哗声,然后那声音被另一种声音覆盖了——
从船的正后方传来,是从海底往上升的、沉闷的轰鸣声。
林向北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