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两艘船一前一后从沉船沟北侧的水道穿了过去。
水道比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条都窄，老鬼的木壳船在前面开路的时候，船身两侧离礁石壁最近的距离只有不到半米。
林向北跟在后面，双手搭在舵轮上，眼睛盯着前面木壳船的尾灯，按照老鬼的航迹线把船身卡进那条狭缝里。
船舷两侧的钢板擦过礁石壁上的牡蛎壳，发出一阵阵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砂纸在铁皮上来回打磨。
王老四站在船头，两手分别扶着两侧的栏杆，偏着头来回看两边的距离。
他的目光在左侧和右侧之间快速来回切换，嘴里间隔几秒报出一个数字：右边四指……左边三指……右边两指……
林向北的手在舵轮上微微调整着角度，每次转动的幅度都不超过几度。
他的前臂肌肉一直绷着，拇指按在舵轮边缘的防滑纹上，指腹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水道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豁然开朗，船身从礁石缝里滑出来，进入了一片开阔的水面。
这片水域的色调跟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外围是浅蓝，沉船沟是深蓝，而这片水的颜色几乎是墨绿色的，像一池被搅动过的深色液体，表面没有任何波纹，但又不像疯狗浪之前那种死寂的平，更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兜着这片表面不让它起浪。
老鬼的木壳船在前面停了下来。
他走出驾驶室，站在船头，朝林向北这边招了一下手。
林向北把船靠过去，在两艘船船舷相接的地方熄了火，然后从驾驶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海图和一支铅笔。
他跨到木壳船甲板上的时候脚底碰了一下船舷边缘的缆绳堆，绳堆被他碰得散开了一圈，他弯腰把那圈绳重新拢好，然后走到老鬼旁边。
老鬼正蹲在甲板上，面前铺着一张局部海图——
不是林向北那张全局的，是他自己的那张手绘图，画的是沉船角中部偏东区域的详细地形。
他的手指在图上的某一点按着，指尖压着纸面微微陷下去。
水下断崖在这。他说。
这个位置，在沉船沟北侧大约三海里的地方。
图上标的水深数字是二十米，但实际往东偏大概五十米，水深一下子掉到了五十米。
林向北在他旁边蹲下来，视线落在他手指压着的那个点上。
他看了十几秒，把这个点在自己那张全局海图上的对应位置找了半天，才找到了那个位置的坐标比例。
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不大的圈，圈画得不算用力，但他把那个点画完之后握笔的手指关节泛白了一下。
水深从二十米直接掉到五十米？他问。
是掉。不是渐变。老鬼的手指从海图上抬起来，在空中比了一个垂直向下的手势。
像台阶一样——二十米的水底走到那里突然断掉了，变成了一堵垂直向下的墙。我那次潜下去的时候顺着那堵墙往下摸了大概十几米，下面全是大鱼。
什么样的鱼？
石斑、鲈鱼、还有几群我叫不上名字的，个头比外围的鱼大了一倍不止。老鬼把手放回膝盖上。
那堵墙的壁面上长满了海藻和贝类，食物充足，底下的暗流把深海的营养物质带上来，所以鱼群聚在那边不走。
大鱼喜欢那样的地方，有吃的，有躲的，水底下还有断崖可以当遮蔽。
林向北的手还按在海图上，他的视线顺着老鬼手指刚才点过的那个位置，往东移了大约两指宽的距离，那里老鬼的图上画了一排密集的波浪线代表暗流。
那片断崖附近有暗流？
老鬼的声音平着，没有任何起伏。
我那次下去的时候被一股横流推出去十几米，是贴着崖壁的回流把我又带回来了。
要是没有那股回流，我现在人在海底。
林向北的手指从海图上收回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蹲在老鬼旁边，膝盖之间的距离很近，他能感觉到老鬼蹲着的时候呼吸的节奏，比平时略微快一点点。
你那次潜了多深？
到底了。五十米的底部我到底了。老鬼说。
但下面还有一层。
林向北偏头看他。
断崖不是到底就结束了。
五十米的位置是一个台阶，下面还有更深的结构。
我当时氧气瓶的气不够了，只在那个台阶上待了不到两分钟就被暗流推走了。
台阶下面是什么我没看到。
林向北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指腹相对着慢慢揉搓了两下，然后他松开了。
他把海图卷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老鬼一眼：那堵断崖上面那片水，船能停过去吗？
能停。船底吃水不超过五米，那片水域的深度足够。老鬼也站起来了，他伸手扶了一下自己的腰，皱了一下眉又松开了。
你要去的话，船可以停在断崖边缘的正上方，下锚稳住，然后潜下去。
你愿意一起下去？
老鬼看着他，把老花镜从额头上拉下来戴好。
隔着镜片他的眼睛比平时大了一圈，但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
你要是真想下去，我跟你一起。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装备必须用我指定的，你那套二手的深潜装备不行。
第二，下去之后我说撤就撤，你一分钟都不能多待。
林向北说。
老鬼转身朝自己驾驶室走了两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朝林向北侧了一下脸：你那颗心跳得很快。
林向北站在甲板上，右手还握着卷起来的海图，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后抬头看向老鬼的方向，没有接话。
老鬼推门进了驾驶室，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明天你先去买装备。买完了再来找我。
林向北站在木壳船甲板上，海图卷在手里捏着，指腹在纸卷的边缘来回蹭了两下。
远处的海面在他视野里呈现出那道从浅到深的颜色分界线，断崖的方向就在那条分界线再往东偏一点的位置。
他呼出一口气，然后跨回了青螺号的甲板。
脚下踩到钢板的时候微微晃动了一下，他站稳之后走进驾驶室，把海图摊在操作台上，在那个用铅笔圈出来的点上又描了一遍。
这次描得比刚才重，铅笔芯在纸面上留下一道凹痕，能摸到微微的凸起。
泥鳅从船尾走过来，站在驾驶室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台面上摊开的海图和他描的那个圈。
他没问那个点在哪，但他看到了林向北蹲在台面上描那个点的时候，铅笔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
北哥，他问，要新装备？
林向北把海图卷起来，铅笔夹在耳朵上。
明天去深海市买深潜装备，你跟我去。
青螺号调头返航的时候，林向北在驾驶座里坐着，左手搭着舵轮，右手垂在座椅侧面。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水道出口的方向，但他的手摸了自己胸口的位置一下——
隔着外套的布料，他的手掌心贴着肋骨正上方的位置停了半秒，然后放下来搭回了座椅扶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