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向北在哨所二楼坐着。
他把新买的那张局部海图和老鬼给的手绘图并排铺在桌上，两个图上的同一个位置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左边那张标着水下断崖，右边那张标着水深骤降区。
他盯着两个图看了很久，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着，然后他拿起了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通知栏里有一条未读推送，推送的时间显示是晚上十一点多，比他平时收到情报的时间早了不少。
他点开那条推送，屏幕上的内容比平时长了一倍不止，占了大半个屏幕：
情报链·沉船角·水下断崖·大型鱼类聚集区
下面用普通字体列了一串详细数据——水深、预计物种构成、海流活跃时段。
然后另起一行，用正常大小的数字标着：预估商业价值：500万以上。
再往下，林向北的视线落在了最后一行。
五个红色的感叹号后面跟着一行加粗加红的文字：高危险·不建议前往。
林向北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滑动，也没有按锁屏键。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大约两指高的位置，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他的视线在那行500万以上的数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了高危险·不建议前往那行字上，然后又移回前面那行数字上。
五百万。
合作社所有人忙半年——不，忙一整年——刨掉成本和人工之后落到账上的净利润，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沉船沟一个月跑下来让合作社的收入翻了一倍，但离五百万这个量级还差得远。
五百万意味着能买两艘新青螺号，能把合作社的船队从三艘扩到五艘，能把星沙岛哨所改建一个真正的冷库来储存那些暂养的海货。
但那一行红色字就紧跟在这串数字下面。
它的字体比上面那行数字大了一号，颜色醒目得让人没法假装没看到。
林向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口站了一会儿。
窗外海面上很安静，暗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大概三分钟之后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推送。
他把手机拿起来，向上滑了一下翻到之前几天系统推送的历史记录。
记录里没有出现过高危险·不建议前往这行字——再往前翻，上次出现红色预警是疯狗浪那几天，标注的是风险升高·建议暂避，措辞比这条温和得多。
高危险·不建议前往的等级比那条红色预警又高了一档。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锁屏了。
泥鳅从一楼上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他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林向北坐在桌边手撑着额头的样子，走过来把汤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林向北抬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接过来喝了一口——鱼汤，咸淡正好，里面还放了几片姜。
北哥，啥时候去买装备？泥鳅在他对面坐下来，两条胳膊搭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着。
明天一早。林向北又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老鬼说要换新的深潜装备，他那边的装备比我之前买的那套更好一些。
他跟你一起下去？
嗯。他说下去之后他说撤就撤。
泥鳅的两只手掌平摊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收拢了一下又展开。
他看着林向北，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换成了一句别的：那我也得买一套。
林向北看了他一眼：你肋骨才刚好。
半个月了，早没事了。泥鳅把右手抬起来拍了拍自己右边肋骨的位置，拍了两下之后他的眉尾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收手，继续拍了两下才放下来。
再说又不是我下去。我跟船，在旁边接应。但装备得备着以防万一。
林向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明天买两套。
泥鳅站起来，把空碗拿走了。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桌边的林向北——
林向北又拿起了手机，屏幕亮着，他的目光落在那行500万以上的数字上，盯了很久没有挪开。
泥鳅没有出声，转身下了楼。
林向北在桌前坐着。
手机屏幕上那行500万以上的字体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他锁屏了又解锁，解锁了又锁屏。
最后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然后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手还搭在桌面上，食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叩了好一会儿才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