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向北去了老鬼那里。
木壳船停在浮标旁边的浅水区，老鬼正蹲在船尾维修他的柴油发电机，手里握着一把扳手，正在拧发电机底座上的一颗螺栓。
林向北的青螺号靠过去的时候老鬼抬头看了一眼，没停手里的活。
装备买了？他边拧边说。
买了。三套，深潜用的。林向北站在船舷边，弯腰把一只装备箱拎到了木壳船的甲板上，箱子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箱子放在老鬼脚边，然后蹲下来。
系统给了我水下断崖的数据。预估商业价值五百万以上。
老鬼拧螺栓的手停了。
他把扳手从螺栓上拿下来，搁在发电机外壳上，然后站起来走到船舷边，在水桶里洗了一下手。
甩了甩手上的水，他又偏头看了林向北一眼。
五百万？老鬼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呵，那地方的东西值五千万。
林向北蹲在甲板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五千万跟五百万的区别在于——老鬼弯下腰从船舱里拿出一本防水相册。
相册的封皮是黑色的塑料材质，边角处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
他翻开相册翻到中间某一页，把那一页抽出来——是一张照片，四六寸大小，边角微微卷曲。
他把照片递给了林向北。
林向北接过来的时候先是感觉照片的表面比普通照片厚一点，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日期——是三年多以前的一个日期。
他把照片翻回正面，然后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照片是在水下拍的，能看出是自然光线不足的情况下用闪光灯补的光。
画面上是一堵垂直的崖壁，呈灰褐色，壁面上长满了深色的海藻和附着生物。
在崖壁的表面和前方的水体中，密密麻麻分布着各种鱼类的轮廓——那些鱼很大，大到跟崖壁上的附着物放在一起对比时可以明显感觉到尺寸上的差距。
石斑鱼贴着崖壁游动，鱼身比崖壁上那些海藻丛的宽度大了好几倍。
几只螃蟹趴在崖壁的凹陷处，每一只都比林向北张开的手掌还要大出一圈。
画面左侧有几只龙虾触须从崖壁的裂缝里伸出来，那些触须的粗细已经跟人的手指差不多了。
林向北的拇指压在照片边缘，指腹沿着照片的边线慢慢地滑了过去。
这些都是在那拍的？
老鬼蹲在他旁边，伸手指了指照片左上角那片暗色的水体。
那次我沿着崖壁往下摸，到大概四十米左右的位置拍的。
那一层正好是大型鱼类密集活动的深度。
你那次下去了多久？
不到十分钟。下了十米左右，拍了七八张照片，然后氧气瓶的警报响了。老鬼的手从照片上方收回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原因很简单——我那天下水前没有检查气瓶的压力表，剩的气只够在浅层待一小会儿。
下去之后才发现这事儿，只能提前上来。
林向北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那下面还有更深的地方吗？
有。断崖的底部在五十米左右，下面还有一层更深的结构。老鬼站起来，把照片从林向北手里接过来重新夹回相册里，合上相册，放回了船舱。
他走回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在林向北对面的位置蹲下来。
但那层我还没下去过。那层下面的东西，你照片里也看不到。
林向北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老鬼放相册的那片船舱地板上，隔了几秒才开口问：那次你感受到暗流了？
感受到了。在我往回收的时候。那一刻水流的方向突然变了，从往下走变成横着推。我当时贴着一块凸出来的岩壁，手指抠着岩壁上的石头缝隙才稳住身体。
老鬼的手在自己的膝盖前面比划了一下，做了一个横向移动的手势。
你能感觉到水流从身边过去，但你看不见它。
等你感觉到的时候，它已经把你推到你不想去的地方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指收回来握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
那地方就算你下去了，东西都在水底下。
你得面对的是——不稳定的暗流、随时可能衰减的氧气储备、能见度的骤降。
你带上去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水底下拿命换的。
值不值，你自己想。
林向北蹲在老鬼对面，两只手搭着自己的膝盖，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前面的甲板木纹上，甲板上的纹路被海风和脚步打磨得十分平滑。
值不值，他说，下去看了才知道。
老鬼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站起来走回发电机旁边重新拿起扳手，蹲下去继续拧那颗螺栓了。
他的后背对着林向北的方向，声音从肩膀上方传过来：照片你看了，数据你有了，地方你也知道了。
剩下的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林向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跨回了自己的船。
他站在青螺号甲板上偏头朝老鬼那边看了一眼。
老鬼蹲在发电机的旁边，头微微低着，扳手在螺栓上来回拧着。
他的动作看起来跟之前一样平稳而有节奏，但他握着扳手的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拧。
林向北没有出声，转身进了驾驶室。
青螺号的发动机启动了起来，船身缓缓调头往星沙岛方向驶去。
他一只手搭在舵轮上，另一只手垂在座椅旁边。
他偏头看了一眼操作台上摊开的那张局部海图——红圈里的水下断崖四个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清晰。
他的视线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去了。
下午他在哨所一楼坐了一阵。
手机在桌面上摊开，屏幕亮着，系统那条推送的最后一行——高危险·不建议前往——还在通知栏里没有清除。
他的拇指按在屏幕边缘，悬在按钮上方停了片刻，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泥鳅进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那儿，手里没拿东西，眼睛看着对面的墙。
他停住了脚步没往里走，站在门口方向看着林向北。
北哥？
你下午没出海？
没。想点事情。
泥鳅没有追问，从桌边的水壶里倒了一杯水放在林向北面前，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关门的时候他比平时轻一些，锁舌落入锁槽的声响也比平时小。
林向北坐在那儿，伸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感觉到水的温度——不烫不凉，正好。
他端着杯子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
那杯水一直放到傍晚，他没再端起来喝第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