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老鬼的船靠到了星沙岛码头外侧。
林向北听到发动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从哨所走出来站在码头边等着。
木壳船靠过来的时候老鬼没把船停进码头，而是停在浅水区那块废弃的旧桩子旁边。
他从驾驶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朝林向北抬了抬下巴。
接着。他把信封抛了过来。
林向北伸手接住。
信封不重，里面硬硬的像装了照片之类的东西。
他捏了一下信封的边角感受到里面的轮廓，确实装着几张相片。
老鬼站在他的船头上，没有要下来的意思：那些照片你自己留着看。
看完之后要怎么做你自己想。
不过照片只借三天，三天后我要拿回去。
林向北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口折得整齐的封口。
老鬼转身进了驾驶室，木壳船调了个头，慢速往外走了。
船尾的尾流在海面上拖了一道细长的白色纹路，没多久就散了。
林向北拿着信封走回哨所，上楼，在桌边坐下来，拆开封口。
里面是六张照片，跟上午老鬼给他看的那张是同一个系列的。
他把六张照片在桌面上排成一排，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照片上每一条鱼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群螃蟹。
那些螃蟹贴在崖壁的凹槽里，壳面是深褐色的，边缘带一圈暗红。
每一只的壳面都有脸盆那么大。
趴在最外面的那只两只钳子张开着，钳子的宽度差不多能盖住一个成年人的脸。
第二张照片上是一只龙虾。
那只龙虾从崖壁的一道裂缝里探出半个身子，两只触须伸出来在镜头前面打着弯。
触须的粗度跟手指差不多。
后面半截身子还缩在裂缝里看不到，但光是从裂缝里露出来的那一截身体的宽度已经比成年人的手臂还要粗。
第三张照片是整幅的石斑鱼群。
十几条石斑聚在一片水下凸起的岩台上，互相挤着游。
最前面那条横着游过去的时候跟旁边一条竖着游的交叉了一下，前者的鱼身占了照片将近四分之一的画面宽度，后者的长度则从照片左边缘一直延伸到右边缘。
林向北把这张照片拿起来凑近了一些。
他数了一下上面石斑鱼的数目，数了一遍又数了第二遍。
鱼的尺寸大小不一，但即使是最小那一条也比他上次在沉船沟捞到的那批真鲷大了一圈。
他把这张照片放下，手指压在照片边缘没有抬起来。
继续看第四张。
第四张拍的是断崖壁面的局部特写——
深褐色的岩壁上长满了海藻，海藻丛里有十几只海胆，每一只海胆的个头都比成年人的拳头大。
第五张是一整片水下全景，从上往下拍的角度，能看到断崖从浅水层向深水层延伸的轮廓。
断崖的边缘在水下形成了一道清晰的边界线，崖壁外侧的水体里星星点点地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鱼影，密集程度让人一时之间不知道先看哪里。
第六张是最后一张——拍的是断崖底部。
水色暗了很多，底部的光线十分有限，闪光灯补光下的画面泛着一层蓝灰色的调子。
底部是泥沙质的，上面散落着一些暗色的岩石碎片。
在照片的右下角位置，能看到一根粗长的暗色条状物半埋在泥沙里，只露出了一截，看不出来是什么。
林向北把六张照片按顺序重新排好，然后靠到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腹部，目光从第一张看到第六张又从第六张看到第一张，来回看了好几遍才停住。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房间里的灯把六张照片的表面照得反着光。
他伸手把第一张螃蟹的照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那只张着钳子的螃蟹，钳子的形状和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没有收起来，就那样一排摆着。
楼下传来泥鳅的脚步声，他从楼梯上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他走到桌边看到那六张照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碗里的汤面晃了两晃但没洒出来。
他站在桌子旁边，低着头把那六张照片看完，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又倒着从最后一张看回第一张。
然后他把面碗放在桌子空着的那个角上，声音压得很低：北哥……这是那下面的？
林向北坐直了身子，把面碗端过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咽下。
老鬼以前拍的。
泥鳅还站在桌边，手指抬起来想碰一下那张龙虾的照片，又在碰到照片边缘之前收回来了。
他的手指虚悬在照片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停了片刻，然后放下来了。
那下面的东西，都这么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着的、不太像他平时的调子。
老鬼拍到的这些是断崖中层的。下面还有更深的，他没拍。
泥鳅点了点头，他的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落在林向北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北哥，你决定了吗？
林向北把面碗放下了。
筷子搁在碗沿上，他伸手把六张照片收拢到一起，理齐边角，放回牛皮纸信封里，封口折好，然后站起来把信封放进了抽屉里。
明天早上开会。他转身看了泥鳅一眼。
把老四、大勇、顺子都叫上。
泥鳅站在那儿，看着林向北把信封放进抽屉的动作，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转身下楼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轻了一些。
林向北站在桌边听到他的脚步声在一楼的地板上响了几声然后推开哨所的门出去了。
林向北关了灯。
黑暗中那六张照片在他脑子里一张一张地排列着，螃蟹的钳子、龙虾的触须、石斑的鱼群、断崖的轮廓、海底的暗色条状物——
他闭着眼睛也能把它们的位置和画面细节回想得一清二楚。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
明天再说。
他闭上了眼睛。但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才真正睡着，久到他听到外面的潮水从涨潮转到退潮又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