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林向北坐在二楼桌边。
窗外的海面黑沉沉的，看不见什么。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正对着自己。
屏幕上那条推送一直亮着，没有被清除，就这样保持亮屏状态摆在桌面上。
推送的末尾多了一段内容，是今晚才加上的：
最后一次警告·沉船角水下断崖·高危险·不建议前往·请确认放弃该目标。
下面有一个按钮，白底蓝字，写着确认放弃四个字。
按钮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灰色字体：点击后本次情报链将关闭，该目标不再推送。
林向北看着那个按钮。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几寸的位置，指腹朝着确认放弃四个字的方向，但没有落下去。
他的手腕悬着，维持着那个没有接触屏幕的姿势。
他的目光从那行字移到按钮上，又从按钮移回那行字。
屏幕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瞳孔映出一小点亮斑。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拇指悬着，指腹的位置正对着屏幕上的按钮。
如果他向下压两厘米，手指就会碰到屏幕——
然后那条情报链就会关闭，那个目标就不再被推送，水下断崖的这条线就此结束。
他的拇指慢慢地落下来了。
指腹贴着屏幕表面，但不是按在确认放弃四个字上，而是按在了屏幕底部那个圆形的home键上。
屏幕黑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来，回到了桌面。
他没有点确认，也没有点放弃。
他把手机拿起来，关了机，放在枕头边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站了一会儿。
窗外海面上的夜雾正在慢慢聚拢，远方的灯塔灯光在雾气里变成一个模糊的光团。
他在窗口站了一会儿，转身把桌上的海图收进了防水筒里，拧紧盖子，又检查了一遍抽屉里那些装备的收纳情况，确认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
然后他关了灯躺下来，手搭在腹部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
这次，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自己选。
他翻了半个身侧躺着，把被子的一角拢到了肩膀的位置。
窗外的夜雾越来越浓了，把灯塔的光彻底遮住了。
房间里很安静，偶尔有一阵极轻的木板收缩声从墙角传过来，像是房子在夜里呼吸。
楼下泥鳅的房间也安静了。
刚才还能听到他翻来覆去的声音，但此刻已经没了动静。
王老四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灯早就熄了。
刘大勇和张顺子住在一楼另一侧，偶尔传来一两声木板响动就归于安静。
凌晨一点左右，林向北醒了一次。
他侧头看了一眼枕头边关着机的手机，没有伸手去拿。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一侧，闭上了眼睛。
凌晨三点，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不需要闹钟了。
他坐起来，把外套披上，拿起枕头边那个关了机的手机，按了一下侧面的电源键——
屏幕亮起来，显示充电标识和当前时间。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没有开机。
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摩擦声，是泥鳅醒了。
然后是王老四房间的门轴转动的声响，一声短促的吱呀。
接着刘大勇和张顺子也起来了，脚步声在走廊和一楼的地板上来回交错着，低沉的说话声偶尔挤过门缝传进来，又在下一瞬间被压低了。
林向北下了楼。
四个人已经在一楼站着了，各自穿着自己的外套和防水靴，脚边放着装备箱和工具包，站得分散在房间的不同角落。
林向北从楼梯上最后一级台阶走下来的时候，四个人同时转向了他。
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出发。
他说完，第一个推开了哨所的门，跨了出去。
门外，凌晨的浓雾正在慢慢变薄，远处的码头灯光在他的视野里变得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