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蹲在船舷边，目光钉在锚绳上已经盯了将近一分钟。
锚绳刚才开始不对劲。
先是整根绳子突然绷紧，绷到绳面上的纤维都一根一根地竖起来了，像被什么力量从水底下猛地拉直。
他感觉到脚下的船身被锚绳扯着晃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他扶船舷的手掌瞬间收紧了。
然后那根绳子开始剧烈地抖动——
不是在同一个位置上颤动，而是整段绳子从水面到船舷固定桩之间这一截都像被什么东西拽着来回甩，拍打着船壳外侧，发出沉闷的、连续的撞击声。
泥鳅第一个反应是站起来朝驾驶室跑，但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蹲回船舷边，双手握着那根锚绳往手心收紧了一下，绳面传来的震动让他掌心的皮肤发麻。
他偏头朝王老四的方向吼了一声：绳子不对劲！北哥底下肯定出事了！
王老四正在码保鲜箱，听到声音他手里的鱼从指间滑落回箱子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了一下箱盖也没顾上，快步跑到船舷边，弯腰跟泥鳅一起握着锚绳感受了几秒。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下面有暗流……绳子在往深处拽。
对讲机！泥鳅转身冲驾驶室喊。
张顺子已经跑了过去，从驾驶台上面抓起那台便携式对讲机递到泥鳅手里。
泥鳅按着通话键的手是抖的，但他喊出来的声音稳：宋教授！宋教授！北哥出事了！锚绳在剧烈晃动，水底下的暗流可能有异常变化，他现在还在水里！
对讲机里嘶嘶响了两秒电流声，然后老鬼的声音传出来，比平时急促了一档：我船在你们北侧，马上到。叫你们的人把绳梯放下去。
泥鳅听到回答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从对讲机上移开，转向了船舷外的水面。
他看到一艘木壳船从沉船沟入口的雾气里快速驶过来，速度比他以前见过的老鬼船速快了一倍不止，船头两侧的水花分得很开。
老鬼的船在离青螺号大约十米的位置减速停住。
驾驶室的门被一把推开，老鬼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穿好了潜水服——
深灰色的，拉链拉到顶，脚上的脚蹼已经套好了，手里拎着气瓶，背带挂在肩膀上正在往身上扣。
他跨到船舷边，把呼吸管咬进嘴里，侧身翻进水里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整个人从船舷边滑下去，入水的水花很小，转瞬之间就消失在水面下方。
泥鳅趴在船舷边，盯着老鬼入水的位置看。
水面上的涟漪刚刚开始扩散，他就在涟漪中央看到一串细小的气泡从深处升上来，一路往水面方向走，路过他的船舷边的时候擦过船壳外侧的漆面，然后在水面上散开了。
他下去了。泥鳅站起来，转身去把绳梯放到了船舷外侧，梯子的末端垂进水里，大概伸下去一两米的样子。
王老四扶着船舷站着，两只手的手掌贴着栏杆，刘大勇从机舱门口跑过来蹲在了船舷边，张顺子把备用的急救箱和干燥毛巾抱到了甲板中央，打开了箱盖放在手边。
所有人都在等。
水面上的气泡间歇性地从深处升上来，有时是一串密集的小气泡，有时是几颗大的，方向大致在同一个区域，说明老鬼正在那个位置附近寻找。
泥鳅的手攥着船舷栏杆的横杆，攥到指节泛白，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水面。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或者更长，泥鳅自己也说不清具体时间——水面突然从里面破开了。
先是一个灰黑色的头盔顶部冒出来，然后老鬼的整个脑袋和肩膀浮出水面，他的一只手臂从水下面拉起来，手臂下面连着一个人影。
林向北的脑袋在老鬼身后浮出水面的时候，泥鳅的胸口猛地松开了一下，他整个人几乎是扑到绳梯旁边的，伸手朝水面上两个人影的方向够过去。
北哥！抓住！
林向北的一只手臂抬起来，搭在了绳梯最下面的横杆上。
那根横杆被他的体重压得猛地往下一坠，泥鳅感觉到绳梯顶端的挂钩被拽得嘎吱响了一声，他整个人趴在船舷边用力压住了绳梯顶端的固定锁扣。
老鬼在水下托了一下林向北的腰，把他往上推了一截，让他的另一只手也搭上了更高一格的横杆。
王老四从旁边伸过手来，一把攥住了林向北的前臂往上提。
刘大勇也从另一侧拉住了他的胳膊。
三个人同时发力，林向北的身体被从水里提上来，翻过船舷栏杆落在甲板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整个人仰面朝天摊在钢板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湿透的潜水服从上到下还在往外淌水。
老鬼自己翻上了甲板，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钢板，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稳住了，然后侧身坐倒，把呼吸管从嘴里拔出来，大口喘着气。
他脸上的老花镜在入水前摘掉了，此刻他眯着眼，目光落在旁边躺着的林向北身上。
林向北躺在甲板上，他的右手掌心朝上摊着，手指微微蜷曲。
掌心和手指上的那些伤口正在往甲板上淌血，暗红色的血顺着钢板上的排水槽流了一小片，在灰蓝色的甲板表面上格外醒目。
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粗重的、像是从肺底挤出来的声响。
他偏过头来，看着旁边的老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又干又哑：……上来了。
老鬼坐在他旁边的甲板上，脸上的水还在往下滴，他没有擦。
他偏头看了林向北一眼，嘴角的纹路比平时绷得紧一些，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小子，活着上来了。
他的手掌在湿透的裤腿上拍了一下，然后撑着甲板站起来，走到林向北旁边蹲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他那只正在淌血的右手，然后偏头朝泥鳅的方向说了一句：急救箱。
泥鳅已经抱着急救箱跑过来了。
他蹲在林向北另一边，揭开箱盖的时候手在抖，但他很快把纱布和碘伏都拿了出来。
林向北躺在甲板上，右手被泥鳅托着，另一只手还搭在自己胸口上。
他偏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道最长的口子——从掌根一直延伸到拇指根部，伤口边缘的皮肉被海水泡得有些发白，但血还在从伤口深处往外渗。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睁开。
装备还在下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