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替林向北包扎的时候，林向北感觉到纱布一层一层地缠上自己的手掌，每一次拉扯都会让伤口边缘的皮肉微微错位。
他没有出声，看着泥鳅把纱布绕到第三圈之后他偏头看向旁边正在解潜水服搭扣的老鬼。
老鬼把气瓶从背上卸下来放在甲板上，弯腰把脚蹼也脱了，赤脚踩在钢板上的时候他的脚底在湿滑的甲板上微调了一下重心才稳住。
他看了一眼林向北被包扎的右手，然后走到船舷边，蹲下来从青螺号的缆绳堆里抽出一根备用的尼龙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侧，另一头扣在船舷的固定桩上。
你刚才在水下是怎么稳住自己的？他问，偏头看了林向北一眼。
崖壁上有一块凸出来的石头，我抓到了。林向北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那块石头卡在一道裂缝上面，四周没有大的附着层。
老鬼点了一下头，把腰侧的绳子拉紧试了试固定桩的牢度，然后走到林向北旁边蹲下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下过那片，比你多摸了几米。
那块石头下面还有一段暗沟，水流从沟里涌上来形成漩涡，你正好被卷进漩涡的边缘了。
你抓石头那个位置是正确的——如果你松手，人会被卷进暗沟里。
林向北躺在甲板上，偏头看着老鬼蹲在他旁边的侧影。
老鬼脸上还有水珠，一颗从下巴上滴下来，落在甲板上碎开了。
那块石头离水面多远？林向北问。
八米左右。老鬼站起来。
我先下去，在石头那边等你。你顺着我在底下装的信号绳下来。
信号绳？
刚才你被拉上来之前我在那块石头旁边绑了一根牵引绳，从石头一直连到船底，等下顺着绳子走就行。
林向北的左手撑着甲板坐了起来，右手上的绷带还包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然后抬头看着老鬼：我跟你一起下。
泥鳅在旁边张嘴想说话，林向北偏头看了他一眼，泥鳅又把嘴合上了。
老鬼站在船舷边，把呼吸管重新放回嘴里之前偏头说了一句：你跟紧，别离我超过两米。
林向北站起来，左手拿起船舷边那副备用的面镜和呼吸管，用左手把面镜的带子拉紧扣好。
他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用力。
他走到船舷边，把自己腰侧那根牵引绳也扣上了船舷的固定桩，检查了一下卡扣是否锁死。
老鬼已经入水了。
他在水面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向北的位置，然后开始下潜。
林向北跟在他后面入水。
入水的时候右手没有用力，全靠左臂和双腿调整身体姿态往下走。
水下的浑浊程度比之前好了一些——暗流把大量悬浮泥沙卷到更深层去了，中层水体的能见度比刚才强了不少。
他看到前方老鬼的轮廓，一只手扶着崖壁，另一只手指着崖壁上某个位置。
林向北游过去，顺着老鬼手指的方向看，看到了他说的那根牵引绳——
一端卡在崖壁的裂缝里，另一端沿着崖壁表面往上延伸，一直通向上方。
两人对视了一眼，老鬼的手指朝上方指了指。林向北点了点头。
老鬼在最前面，他左手扶着崖壁表面那些附着物控制身体的位置和姿态，右手握着那根牵引绳往上走。
他每往上爬一两米就停一下，回头确认林向北跟在他身后不远，然后继续。
林向北跟在老鬼下方大约一臂的距离。
他左手扶着崖壁，右手垂着没有用，全凭左臂和双腿配合着往上移动。
每一段上爬的距离都不长，但每一次他都会在移动的过程中感觉到掌心包扎的纱布被海水泡透之后变沉了，垂在身侧的感觉比平时更笨重一些。
暗流还在，但没有之前那么猛了。
他们的位置离海底越来越远，水流的拉扯力度也在一点一点地减弱。
老鬼在前面带路，他选的路不是直的——沿着崖壁表面的附着层拐了几个小弯，绕过了一些突出的岩块和裂缝密集的区域，每一次转弯都会让攀爬的路径稍远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稳，不会在移动中被暗流突然拉偏方向。
林向北数着牵引绳上的绳结——老鬼在固定绳子的每一段都打了一个结。
到第七个结的时候，他的脚蹼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自己之前被暗流扯脱的那副深潜装备，正卡在崖壁侧面一道窄缝里，气瓶侧躺着，调节器悬在瓶口旁边轻轻地晃着。
他没有停下来去捡。
继续跟老鬼往上走。
水面越来越近了。
头顶的亮光越来越大，从一个小光斑变成了一个圆形的、正在扩张的窗口。
老鬼加快了速度，他的脚蹼蹬水的频率变高了，拉动牵引绳的速度也快了一些。
林向北跟在他后面，左手扶着崖壁表面，腿上的力量支撑着他紧随其后，快速向上推进。
然后林向北的手从崖壁上松开，整个身体往上一提，他的脑袋冲出了水面。
第一口空气灌进肺里的时候，他的胸腔猛烈地起伏了一下——
海面上的空气比水下的调节器气流粗重得多，带着咸味的、温热的阳光晒过的气息。
他偏头看旁边，老鬼也已经冒头了，他正趴在绳梯最下面的横杆上喘气。
泥鳅和王老四同时从船舷边探下身来，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林向北和老鬼。
泥鳅抓住林向北的左臂，王老四从另一侧托住他的后腰，两个人同时发力把他从水里往上拽。
他的身体离开水面的那一下，右手的纱布因为湿透了而变得很重，垂着的时候把绷带边缘的血色渗得面积更大了。
林向北被拖上甲板，这次他坐住了。
他用左手撑着钢板坐起来，后背靠着船舱的外壁，大口大口地呼吸，把肺里残留的水汽慢慢地咳了出来。
老鬼自己爬上来的，他翻过船舷之后没有坐，靠着起网机站着，抬手把额头上黏着的头发往旁边拨了一下，脸上的水被他用手掌抹了一把，甩在甲板上。
两人隔着大半个甲板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老鬼朝他那边走了两步，在他面前蹲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他被重新泡透的右手纱布。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比之前大一些，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林向北的肩膀：命捡回来了。剩下的东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