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螺号靠上星沙岛码头的时候，岸上已经站着两个人了——
合作社剩下的那批社员在码头上等着接船。
林向北跳下船的时候右手用纱布吊在胸前，左手指了指甲板上那几箱保鲜箱，声音不大但清楚：老四带人卸货，过秤、分拣、入库。泥鳅跟我去镇上。
泥鳅从船上跟下来，快步走到林向北左侧，伸手想扶他胳膊，林向北偏头看了他一眼，泥鳅把伸出去的手收回去插进了自己口袋里。
你开车。
镇上医院急诊室的灯亮着。
医生掀开林向北右手上那层纱布的时候，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在绷带边缘停了一下。
口罩上方露出来的眼睛盯着伤口看了几秒，然后他抬了一下眼皮看向林向北，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拿缝合包了。
四针。最长的这一道在掌根，缝两针。拇指侧面这口子不用缝，但得用拉扣胶带固定。
医生坐在他对面，针尖穿过皮肤的时候林向北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出声。
泥鳅站在旁边，两只手背着，目光落在林向北的脸上，每隔一会儿就扫一次他肩膀的位置，确认他没有绷得太紧导致身体发僵。
缝完之后医生把新的纱布重新缠好，交代了换药的时间和注意事项，开了消炎药的单子，让泥鳅去取。
林向北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等泥鳅取药回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纱布从掌心一直包到小臂中段，拇指露在外面，能看到那道被胶带固定好的伤口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红晕。
他的左手在膝盖上搁着，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反复了几次。
泥鳅取药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子，袋口扎着，里面装着几盒药和一管外用的药膏。
他在林向北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医生开的，一天三次换药，一周后拆线。消炎药一天两次，饭前吃。
林向北站起来，把右手抬起来一点看了纱布上的情况，然后放下去，用左手把塑料袋拎起来往外走。
他走到急诊室门口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外——
天已经开始暗了，傍晚的光线在楼与楼的间隙里铺成一道暗金色的斜线。
他转回来继续往外走。
回到哨所的时候王老四正在码头边上清点卸货的数目。
他手里攥着账本，铅笔别在耳朵上，看到林向北和泥鳅回来了，他放下账本站起来迎了两步。
鱼全卸了，过完秤了。
螃蟹一百三十斤、龙虾一百八十斤、石斑两百五十斤。
他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递过来。
总数五百六十斤出头，按深市的行情算，这批货的预估售价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在纸上的数字，然后抬头：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
林向北用左手接过账本，侧着头看完那行数字，然后合上本子还回去：货先不急着出，分两批走。
龙虾和石斑明天早上送去深海市，螃蟹留一天，看看价格。
王老四把账本夹回腋下，转身准备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着林向北吊在胸前的右手。
你那手……
缝了几针。林向北说。
不耽误。
王老四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去忙卸货的事情了。
林向北推门进了哨所，泥鳅跟在他后面。
林向北在桌边坐下来，把放在桌上的右手手肘撑着桌面，左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水杯，偏头看了一眼墙角——
那里原本放着那套深潜装备的箱子，现在空了。
那套装备多少来着？他问。
泥鳅在对面坐下来，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林向北那只包着纱布的手和他视线停留的位置——墙角空了的装备箱。
那套深潜装备是专门订的深海型号，加上备用的调节器和气瓶，差不多八万。
林向北的目光从墙角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右手上：摄像机呢？
水下摄像机你带了两台下去，丢的是主那台。
那台是上个月新买的，防水等级最深六十米，带高清录像和补光功能，我记得发票上是六万整。
林向北想了一下：锚绳呢？
断了的那股主绳是去年换的进口货，五百一米，总共十米。
泥鳅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算着算着自己也不愿意把那个数念出来了。
五千。还有你身上那套潜水服刮破了好几个洞，补是补不回来了，得换新的。
脚踝那根固定绑带和卡扣也丢了，加起来大概几千……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碾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算总账的间隙里犹豫了一下。
加上一些零碎的——拉链、卡扣、手套——全算上……三十万左右。
林向北坐在椅子上，左臂搭在桌面上，右手搁在膝盖上。
他听到三十万的时候眨了一下眼，就那一下，然后就没有别的动作了。
他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码头上的灯把靠岸的几艘船照出轮廓。
远处的海面上黑色的暗区把一切都吞没了，只有波浪偶尔反射一下码头灯的光，亮一下又灭了。
三十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声音里没有太多东西，只是把这个数字从耳朵里过了一遍又送出来。
他的左手拇指在桌面上慢慢蹭着，蹭了几下之后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只空装备箱旁边蹲下来，用左手把箱盖掀开，往里看了一会儿——
里面只剩几根备用的绑带和一个用过的气瓶垫圈，其余的都在水底下留着了。
他把箱盖合上，站起来转身回到桌边，重新坐下。
手在桌面上撑了一下，右手上缠着的纱布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泥鳅看着他的侧脸，又看了看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
北哥……今天那三网货，够补这个数了吧？
你捞上来的那些螃蟹、龙虾、石斑，光龙虾那批就值好多钱。
那不是补这个数的问题。林向北的左手在桌面上平摊着，指腹贴着桌面慢慢滑动。
那几件装备跟着我出了三年海。今天留在水下，也许以后会在别的地方继续做它们该做的事。
泥鳅没接话，他站起来，从厨房里端了一碗热汤放在林向北面前，然后把一盒消炎药打开，扣了两粒在桌上，和一杯温水一起推过去。
林向北用左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把药粒放进口中，就着水咽下去了。
然后他端起那碗汤，用左手握着碗沿，慢慢地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