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坐在甲板上，后背靠着舱壁，右手的纱布已经被海水泡透，伤口渗出来的血在纱布表面晕开成一片暗红色。
他的呼吸已经平复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小了不少，但每次吸气的时候，他的肋部还能感觉到从上次疯狗浪留下的旧伤传来的隐隐酸胀。
泥鳅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卷新绷带，正在把他右手的旧纱布一层一层地拆开。
每一层拆下来的时候都会带出来一些血水，混着海水一起滴在甲板上，泥鳅的手在拆第一层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下拆。
拆到最后一层纱布的时候，林向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他偏了一下头，把目光移到别处。
泥鳅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把碘伏倒在新的纱布上，敷在伤口表面，然后重新缠紧。
疼吗？泥鳅问，声音压着。
不疼。
泥鳅把绷带末端打了个结，剪断之后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血止住了，但回去之后还要去镇上重新清创缝合一次，这几道口子太深了。
林向北把包好的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撑了一下地面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脚底在湿滑的甲板上踩实了才站稳。
老鬼在起网机旁边靠了一会儿，站直了之后弯腰在甲板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从林向北身上脱落的一只潜水手套，只有左手那只，右手的早就磨穿了，不知道掉在哪一层了。
老鬼把那只手套放在起网机顶部的平面上，抬头看了林向北一眼，然后转身走到船舷边，朝水面上扫了一圈，然后蹲下来看着水线下方的区域。
林向北跟过去，蹲在老鬼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水面。
水下的能见度比之前好了一些，能看到崖壁顶层的平台轮廓在深色的水体里隐约显现。
他看了片刻之后站起来，偏头看了一眼船尾的方向——
船身吃水的深度比刚出发的时候浅了一些，因为那些满载的保鲜箱已经被搬到了船头附近，但剩余的分量仍然可观。
损失了多少装备？老鬼站起来，偏头问他。
林向北也站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潜水服——
上面几处被崖壁划破的小口子，边角的防水拉链在暗流中脱落了一个卡扣，脚踝处固定气瓶的绑带少了一截。
他的目光移向船舷外侧的水面，然后转回老鬼脸上。
我那副潜水装备留在断崖上了，暗流把它从卡扣里掀掉了。
水下摄像机也掉了，在第二层平台附近。
他的声音平着，像是在说今天出了几趟海一样平常。
锚绳断了一股，剩的那股可能还能用，但最好换新的。
老鬼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走到驾驶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偏头朝泥鳅的方向问了一句：有没有记录？
泥鳅正在整理急救箱的东西，听到老鬼的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想到了什么，从驾驶台下面翻出一台备用的小型运动相机，拿到老鬼面前：北哥下去的全程都有录像，摄像机的备用镜头里存了一份。
老鬼接过来翻了翻，把机器还回去，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船舷边，伸手在木质舷板的接缝处摸了一下，低头看着指尖上的水珠，抬头看向林向北。
你那只手套没了，摄像机没了，潜水服破了，锚绳废了。
这些东西加起来——他偏了一下头，差不多三十万。
林向北站在甲板上，左手插在防水服侧袋里，右手缠着绷带垂在身侧。
他听老鬼说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包着纱布的右手，然后抬起头来。
摄像机里存了底下的视频，录到了断崖下面的东西。
老鬼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手从船舷上放下来，走到林向北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约一步，老鬼比他矮小半个头，但站得很稳。
三十万的装备加上你那几道口子换来的东西——到了岸上再说值不值。
林向北偏头看了一眼甲板上那几只装满的保鲜箱——螃蟹、龙虾、石斑鱼，箱子盖扣着，绑带缠得整整齐齐。
他的目光在那些箱子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来看着老鬼。
老鬼没有再说话，走到船舷边跨回了自己的木壳船上。
他的船调头之前，偏头朝林向北的方向说了一句：回去把手缝了，明天我去星沙岛找你。
然后他的船头转了个向，沿着来路驶出了这片深色水域，船尾的尾流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白色纹路，顺着水纹延伸的方向渐渐消散了。
青螺号的甲板上，泥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走到林向北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着老鬼的木壳船消失在水道口的阴影里，然后偏头问了一句：北哥，咱们也回？
林向北转身朝驾驶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包着纱布的右手，然后他用左手推开了驾驶室的门，坐进了驾驶位。
他的手搭上舵轮的时候没有用右手，只用左手掌着轮盘的下缘，拇指卡在轮盘内侧的凹槽里。
油门杆他用左手推的，指腹按着杆头的塑料表面往前推到正常工作档位。
青螺号在深色水域里缓缓调转船头，朝着水道入口的方向驶去。
船身经过那根断了的锚绳时，剩下的那股主绳还在水面上方悬着半截，断口处的纤维因为断裂而膨大了好几倍，在微风中轻轻地晃动着。
林向北的目光从那个断口上扫过，没有减速，船头直直地穿过了水道入口的阴影，朝着星沙岛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