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货在深海市卖了两天。
龙虾和石斑走的是海天一色那条线，采购经理看到货的时候蹲在保鲜箱前面看了快一分钟没站起来。
他先拿起一只龙虾翻了个面，又托起那条最大的石斑掂了掂分量，然后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林老板，这批货品相顶天了。他说。
龙虾我做主，一斤给你加五块。
林向北左手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没还价，签了字。
他用左手握笔的姿势还不算太熟，签出来的名字比平时歪了一点，但笔划都全。
他把单子推回去的时候采购经理低头扫了一眼，视线在他缠着纱布的右手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把单子收了。
钱今天下午到账。
螃蟹走的是另一条线，泥鳅联系的，价格比预期略低了一些，但总量在那摆着，一进一出账面上净落将近十九万。
账是王老四算的。
他把算盘珠子拨完了之后把账本放在哨所一楼桌面上，推到了林向北面前。
刨掉油、冰、人工，净的。
龙虾和石斑卖得高，螃蟹低一些，加一起十九万出头。
林向北低头看了一眼账本上的数字，嗯了一声。
他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只是把账本合上推回去，左手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开会。把人叫齐。
十分钟后哨所一楼坐满了。
合作社的人围了一圈，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蹲在墙角，泥鳅靠着门框站着。
林向北站在桌子前面，背朝着窗，晨光从他背后透进来，把他在桌面上的影子拉出一道长条。
昨天那一趟，水底下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都知道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从左到右把每个人的脸都扫了一遍。
我右手缝了四针，损失了一整套深潜装备和水下摄像机，大概三十万。
鱼虾蟹加一起回来将近二十万，算总账净亏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的呼吸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算账的。林向北把左手从桌沿上抬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纸上写了四行字，用左手写的，笔迹比平时的右手字略粗一些，但能看清。
他把纸面朝外转了半圈，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1. 系统警告必须当回事。
2. 装备和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3. 挣多少是多？够用就行。
4. 海比人狠，尊重它才能活。
他把手从纸上收回来，站直了。
这三条——他手指点了一下纸上的头三条——以后写进合作社的章程里，所有人出海之前过一遍。
泥鳅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凑近看了看那几行字，然后退回去重新靠回了门框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但他重新靠回去的时候后背比刚才直了一些。
王老四坐在椅子上，双手搭着膝盖，那三行字他一字一字地看完了，看完之后点了点头。
幅度不大，很实。
刘大勇站在墙角抱着胳膊，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停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第四条呢？
第四条我自己记着。林向北把纸折起来放回口袋里。
你们出海的配比我重新排一下。以后深水作业必须双人搭档，一个人下水另一个人在船上盯着缆绳。
装备每半个月全面检查一次，检查完了签字。
他说完之后顿了一下。
张顺子坐在他正对面的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他看着林向北的脸，等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了：北哥，那条断崖你还去不去？
所有人都在看林向北。
林向北的左手搭在桌沿上，指腹贴着桌面。
他的目光从张顺子脸上移开，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沉船角方向的天际线在窗框里呈现出青色和淡蓝色的渐变。
他转回来，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
去。但不是现在。等装备补齐了，等我看完老鬼那条路线图，等我的手拆了线。
他站直了，左手从桌沿上抬起来：下次去的时候，装备双份。
每一样都有备份。
暗流来了拽得住你拽不住船，但拽不住两条绳。
泥鳅在门框边把交叉的双腿换了一个姿势，重新站直了。
他的嘴角咧了一下，声音不高：那就去把东西补回来。
林向北转身把那张纸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来，交给了王老四：抄一份贴墙上。
王老四接过去，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透明胶带，走到墙边把纸的四角贴好了。
贴完之后他退了两步看了一看，纸上的字端正工整，从必须当回事尊重它才能活，四行字在墙上占了一小块干净的位置。
林向北从桌边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外面的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到他右手的纱布上，布料表面被风压得微微贴紧了下面的伤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然后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跨过了门槛。
海面上风不大，阳光从云层缝隙里照下来，在远处的海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带。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哨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