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是第四天来星沙岛的。
那天上午林向北在码头上整理新到的设备——
两套深潜装备的箱子堆在码头木板上，他用左手拆开一个箱子的封条，把里面的气瓶拿出来放在地上立好。
瓶身上还贴着出厂标，他蹲下来用指腹刮了一下标贴的边角，确认贴得很正。
远处的水面上，那艘木壳船正在靠近。
林向北站起来。
他看到老鬼站在船头，没有在驾驶室里，而是站在外面，一只手搭着船舷栏杆，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只深灰色的帆布包。
船靠上码头外侧的时候老鬼把船速放到了最低，然后从船头跨到了码头上。
他今天没穿那件旧夹克，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扣子扣到第二颗，下面没扣，敞着。
脚上的鞋也换了，不再是那双浸了海水又晒干反复多次的旧胶鞋，而是一双干净的黑色布鞋。
林向北的目光在老鬼那身替换过的衣物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看着老鬼的脸。
要出远门？
回深海市一趟。老鬼站在码头边缘，把手里的帆布包换了一只手拎着。
家里有些事要处理。可能……待一阵。
他没有说是多久。
林向北也没有追问。
老鬼走到哨所门口停了一步，偏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白纸上的四行字还贴着，边角压得平整。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转头看了一眼林向北的右手，纱布已经换过了，洁白干净，看不到血迹。
手怎么样？
拆了一针，还有三针没到时间。
老鬼点了一下头，把帆布包放在哨所门口的台阶上，弯腰解开包口。
他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棕色的牛皮封面的笔记本，边角磨得发亮，比林向北上次看到的那本还要厚一些，封面上的纹路被手指反复抚摸了太久，已经被磨平了。
他把笔记本递过来。
这个给你。
林向北用左手接过来，指腹沿着封面边缘摸了一下，翻开封皮看了一眼——
第一页上用铅笔写着日期，字迹工整，是几年前的。
他抬头看了老鬼一眼。
你不是还有几本没记完？
记完了。老鬼站在台阶下面，双手插进了深蓝色外套的口袋里。
最后一页画完了。沉船角外围、沉船沟、水下断崖的第一层，还有几条我没来得及告诉你的暗沟通道——全在上面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前交叉着握了一下。
我在这片海待了十年。现在该记的记完了，该画的东西也画完了。剩下的——他偏头朝沉船角方向看了一眼。
剩下那几层深水区，我够不着了。你能往下走，你去。
林向北捧着那本笔记本站在门口，左手托着笔记本的底部，指尖压着封面的边角。
他的目光落在老鬼的侧脸上——
老人脸上那些被海风吹出来的纹路从颧骨延伸到嘴角，在阳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你去深海市那边……还回来吗？
老鬼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这片海我记了十年，该歇歇了。回来不回来再说。
他弯腰把帆布包拎起来搭在肩上，转身朝码头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侧着身子，偏头看着林向北。
东西你留着用。你比我有用。说完不再停留，跨上木壳船的甲板，脚步声在木板上响了几下就停了。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从船尾传过来，船头微微调了个方向，慢速驶离了码头。
林向北站在哨所门口，手里捧着那本笔记本。
他看着木壳船在水道上越走越远，船身的轮廓在远处的海面上一点一点地缩小，驾驶室窗户里的身影看不清楚了，只剩一个暗色的小点在海面与天际线的交界处慢慢移动着。
直到那个点彻底消失在水面以下看不见了，他才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
第一页上用铅笔写着三行字，是日期和一段简短的记录，字迹工整，笔画清晰。
下面垫着一整本手绘地形图，断层、深度、礁石形状分布、裂缝的位置和方向——
全部画在纸上，旁边的注脚写满了整页的边白。
他把笔记本合上，左手握着书脊，走进哨所放到了二楼的桌面上。
搁下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手指把笔记本摆正了，封面上的纹路在窗外的光线中微微反着光，然后他松开了手。
他走到窗口，往木壳船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海面上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风从远处压过来的波纹在光线下滚动着，一层接一层，推着水上的细碎光点往岸边走。
海风把哨所的门轻轻带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撞击声，然后又弹开了，门板在门框边缘慢慢晃了几晃才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