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凌晨，青螺号第三次驶进了那片深色水域。
船头从窄水道里滑出来的时候，水面上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开。
前方的水面比上次来的时候还要平，一丝浪纹都看不到，整片水域像一面暗色的玻璃板嵌在周围礁石的环抱之中。
船身驶过的时候，船底的尾流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纹，过了很久才慢慢化开。
泥鳅站在船头，手里没有拿竹竿。
今天不需要探水了——
浮标还在原位，黄色的球体在暗色的水面上浮着，信号杆顶端那小块反光材料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浮标位置没动。泥鳅回头朝驾驶室喊了一声。
林向北在驾驶室里应了一声，把船速降下来，船身缓缓朝着浮标的方向靠过去。
距离浮标大约三米的时候他熄了火，船借着惯性滑行了几米停了下来。
锚链放下去的时候铁链入水的声音很轻，比上次短了不少，因为这次下锚的位置更精准，锚链到底之后船身只在原地晃了半圈就稳住了。
他站起来从驾驶台旁边拿起那套新的潜水装备，一样一样地往身上穿。
泥鳅从船头走回来，蹲在甲板上帮他把气瓶背带的卡扣扣好，拉紧，用手掌按了一下背带确认没有松脱。
林向北自己扣上了浮力背心的搭扣，拉了两下确认扣紧了，然后弯腰把配重带围上腰。
动作比上次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做下一步。
他在船舷边蹲下来试了试呼吸管的气流，调节器的咬嘴在他嘴里卡得很稳。
他又从船舷边拿起那把新买的探灯，拧开尾端试了一下灯头，光柱照在水面上，暗色的水瞬间被照亮了一片。
泥鳅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完成每一个步骤，在他检查完毕之后偏头问了一句：多久？
四十分钟。林向北把呼吸管从嘴里拿出来，偏头看着泥鳅说。
超时就把我拉上来。
泥鳅的手指在船舷栏杆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点了一下头：你小心。
林向北把呼吸管重新含进嘴里，左手撑着船舷边缘，身体侧着翻进了水里。
入水的时候水花很小，浮力背心的气囊在他的后背膨胀了一瞬又恢复原状，他在水面下方调整了一下身体姿态，然后把头埋进水里，朝着下方那个亮黄色的浮标的方向潜了下去。
他在经过浮标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信号绳，绳子在水下绷得很直，往下延伸的方向正是老鬼笔记本上标的那条路线。
他顺着信号绳的方向往下走了大概几米，然后松开了绳子，改用手掌贴着断崖壁面往下滑。
这次的能见度比上次好了很多。
暗流退去之后，水下的悬浮物沉淀到了底层，崖壁表面的附着物在探灯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海藻的叶片在缓慢的水流中轻轻摆动着，每一片叶缘的轮廓都能看得很清楚，贝类的壳面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他的手掌贴着崖壁滑下去的时候，指尖能感觉到那些附着物表面微凉的触感，滑腻又带着细微的颗粒感。
十米、十二米、十五米。
他沿着老鬼画的那条路线贴着断崖壁面的缓坡往斜下方走，没有遇到任何异常的暗流拖拽。
水流的方向是平稳的、向下的，速度均匀，没有突然加速或转向的预兆。
到了二十米左右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把探灯朝前方照了一下。
光柱穿过清澈的水体照向断崖壁面，他看到那些洞穴了。
密密麻麻的洞穴分布在崖壁的表面，有大有小，最大的将近半米宽，最小的只有拳头大小。
每一个洞穴的入口处都有东西在动——暗红色的触须从洞口伸出来又缩回去，有的洞口处能直接看到里面蹲着的生物轮廓，壳面的边缘在光照下反射着湿润的光泽。
龙虾。
全是龙虾。
林向北贴在崖壁上，一只手扶着壁面，另一只手举着探灯从最近的一个洞穴口扫过去。
光柱照进去的时候，洞穴深处那只龙虾的触须动了一下，整只龙虾往洞口方向挪了半个身位，暗红色的头胸甲几乎占满了洞口的整个宽度。
那只龙虾的体长目测至少有三十多厘米，两只螯足蜷缩在胸前，钳尖在灯光下泛着钝光。
他放下探灯，从腰侧解下那只新买的抄网，网口比上次用的那只大了一圈，边缘加固了一圈尼龙绳。
他把网口对准了第一个洞穴，贴住洞口边缘，往里一铲。
网口碰上龙虾背甲的时候，那只龙虾往后退了一点，动作不快，像是试探。
但林向北的手腕往上一翻，抄网兜底往上一抬，把整只龙虾兜进了网里。
龙虾被兜起来的时候两只螯足张开又合拢，夹住了网口的边缘，钳尖刺穿了一层尼龙线但被加固层卡住了。
他把网兜从洞穴口拿出来，兜底那只龙虾在网里蜷着，触须从网眼伸出来摆动着。
他用左手捏住龙虾背甲的边缘，从网兜里把它取出来，放进腰间的网袋里。
龙虾的身体在他掌心里沉甸甸地坠着，能感觉到它尾部的肌肉在缓慢收放。
第一只，入袋。
他把抄网重新对准第二个洞穴，网口贴住洞口上方，手腕下沉再往上一兜——
第二只，比第一只略小一些，但螯足的宽度还是超出了他的手掌。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一个洞穴接着一个洞穴。
他的动作在前几只之间逐渐加快了节奏，左手取虾入袋，右手持网对准下一个洞穴，两个动作之间的衔接越来越顺，中间几乎没有多余的间隔。
当他数到第十二只的时候，腰侧的第一个网袋已经装满了。
他把装满的网袋口扎紧，挂在崖壁上一个凸起的岩架上，解下腰侧备用的第二个网袋，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