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青螺号再次驶向沉船角。
这次的速度比上次从容一些，船上的氛围也跟上次不一样。
泥鳅在驾驶台旁边坐着，膝盖上摊着老鬼留下的笔记本，正在看其中一页的路线图。
他的手指沿着图上一条虚线慢慢滑到终点，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水面。
老鬼画了一条备用路线，从沉船沟东侧拐过去，绕开上次那个暗流区。
林向北偏头看了一眼他手指点的那一页。
虚线用铅笔画的，旁边用小字标着相对安全·中等流速，末端有个箭头指向断崖上方那片深色水域的北部边缘。
他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接过来，放在操作台上翻开到那一页。
船到了之后先放浮标。
青螺号穿过沉船沟北侧那条窄水道的时候速度比上次慢了一些，遇到暗礁之间的狭窄处时林向北提前收了油门，船身贴着礁石壁缓缓滑过去，船舷跟石壁之间的距离比上次宽了将近一掌。
泥鳅在船头举着竹竿探水，每探完一次就报一次数，声音均匀，节奏稳定。
到了那片深色水域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水面依然平静，像一块暗色的镜面平铺在船底下方，断崖的位置就在这片水域的正下方。
林向北把船停到了上次下锚位置偏北大约二十米的地方。
他把新买的黄色浮标从舱里拿出来，在底部的固定环上系了一根细长的信号绳，绳子的另一端绑了一块铅坠。
然后他用左手把浮标举到船舷外侧，松手。
浮标落入水中的时候水花很小。
铅坠带着浮标往下沉了一段距离，然后信号绳绷直了，浮标从水下弹回水面，黄色的球体在暗色的水面上格外醒目。
信号杆顶端的那块反光材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这个位置偏北了二十米。林向北蹲在船舷边看了一会儿浮标的定位，确认它在水面上浮得很稳，偏头对驾驶室方向说：上次下锚的位置和这次偏北的浮标之间，刚好避开了暗流区的地段。
他从口袋里掏出老鬼那本笔记本翻到画了断崖平台底部的那一页，把笔记本放在船舷边沿上，用手指点着图上标了虚线的那段路径——
从浮标位置往下延伸，贴着断崖壁面绕过上次他被暗流卷到的那个位置，直接通往第二层平台上方的岩架。
泥鳅凑过来看那页图，手指没碰纸面，只是跟着林向北手指走的路线慢慢滑了一遍。
他标了这一段的走法？泥鳅说。
林向北把笔记本合上放回防水袋里，拉好拉链。
他把那次下去之后摸到的底全画在上面了——哪一段崖壁表面附着的海藻比较厚，可以借力；
哪一段的裂缝不能抓，会碎；
哪一段的水流是稳定向上的。
他把他试过的路都标出来了。
王老四从船尾走过来，站在船舷边低头看了看水面上那只黄色的浮标。
浮标在水面上轻轻地晃着，信号绳笔直地垂进水里，在水面以下几尺的深度被光线的折射切断了视线。
今天不下水。林向北站在船舷边，左手搭着栏杆。
浮标放好了，位置定了。
等回去把手上的线拆完，所有装备再检查一遍，然后再来。
他转身朝驾驶室走，走了两步偏头看了王老四一眼：回去之后把老鬼那页图描一份给大勇，让他看看有没有需要加固的地方。
王老四点了一下头，走到船尾去整理缆绳了。
青螺号在断崖上方那片深色水域停了一段时间，让所有人把浮标的位置、附近的礁石标志、船身的相对方位都确认了一遍。
泥鳅拿笔记本画了一个简图，标了浮标相对于周边几块大礁石的方位角度，收进了防水袋里。
然后林向北启动了发动机。
船头调转方向朝着水道入口驶去的时候，他偏头从驾驶室侧窗又看了一眼水面——
那只黄色的浮标还漂在原位，信号杆顶端的反光材料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然后船身转过角度，被礁石遮住了视线的余光。
回程的航程比来时放松了一些，泥鳅在副驾座上翻老鬼的笔记本，边翻边在另一张纸上对照着写注释。
王老四在后甲板把空箱叠好收进舱里。
刘大勇蹲在机舱门口，把新到的备用氧气瓶按照编号在舱壁边上排好，一瓶一瓶固定到卡槽里。
张顺子在船尾用清水冲洗起网机上的旧盐渍，水柱冲刷铁架表面，发出持续而平和的声响。
林向北掌着舵，左手在轮盘上的握力比上次轻了一些，拇指沿着轮盘内侧的弧面滑了一圈又停住了。
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纱布的边缘在阳光下白得干净，透过纱布能看到底下伤口愈合的形状已经收拢了不少，不再像第一天那样肿胀发红。
船头前方的水道越来越宽，海面上的光线也越来越亮。
青螺号在晨光中驶出了沉船角外围水道的最后一个暗礁之间，船身切出的尾流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逐渐扩散的白线，跟身后那些礁石的阴影之间隔着一片越来越远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