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向北又去了一趟镇上。
第一家还是老周。
这次老周开了门，站在门里面没有让进，手里还端着昨天晚上喝剩的半杯茶，隔了一夜没换，茶汤的颜色比昨晚深了许多。
他听完林向北又把话重复了一遍之后，用鞋底蹭了两下门槛旁的泥地，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向北，你说的我都记住了。老周的声音比昨天沉了一些。
但赤潮这个东西，它也不是说来就能来的，得有个前兆对吧？
海水颜色变没变？
鱼浮头没浮头？
现在我每天早上都去码头边上看一眼，水色还好好的。
等那些前兆出来就晚了。林向北说。
老周端着茶杯的手在胸前微微拢紧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这个话，我放了消息出去，别人都在问我你是从哪里知道的——我说不出来。
林向北站在老周家门口的台阶下面。
他的目光垂了一瞬，落在自己鞋尖前面一小块地面上，那块地面上的沙土被前一天来来往往的脚步踩得有些发平，沙粒与沙粒之间的间隙变得很浅。
他抬头看了老周一眼：周叔，我三年前跟你说过南礁石区有青蟹群，当时你信了，我给你带了第一批货回来。
我前年跟你说台风要来，你也信了，你提前收了网箱减少了损失。
我哪一次说过假话？
老周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杯沿悬在他下巴附近的位置。
他看着林向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偏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转回来的时候下巴微微收了一下。
我去码头看看水色。如果这两天有异常，我就想办法处理。
他端着茶杯转身回屋了，但没有把门关上。
林向北在门口站了片刻，门缝里透出一线屋内的灯光，在他脚前的台阶上铺了一道狭长的暖色长条。
然后他转身往下一家走。
第三家是昨天没去成的赵四叔家。
赵四叔坐在院子里补网，梭子在网眼之间穿来穿去，林向北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来，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赵四叔手里的梭子没停，穿完了那一排之后他把梭子放在膝盖上，抬眼看了林向北一下。
向北，你跟我说实话，你这些消息，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林向北蹲在他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只塑料筐，筐里装着半筐还没补完的旧网。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
我当兵的时候学的观察方法。他说。
加上这三年我一直在跑这片海，潮水怎么走、鱼往哪里去、水温什么变化——我有自己的一套记录。
这次赤潮是我看着数据推出来的，不是听人说的。
赵四叔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膝盖上的梭子拿起来又放下去，然后低头重新拿起网，但没有急着穿线。
那你跟我去码头看看。他把网往膝盖上一搁。
你指给我看，是哪片水。
林向北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在院子里站直了，偏头朝远处码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回来，朝赵四叔点了一下头：
赵四叔把网收进筐里站起来，跟着林向北出了院子，两人沿着土路往码头方向走。
路上经过几户人家的门口时有人探出头来看，看到林向北和赵四叔并肩走着，有人朝他们多看了几眼但没有出声。
赵四叔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结实，他的鞋底在土路上压出一串均匀的印痕。
林向北走在他旁边，步幅比他小一些，但频率跟上了他的节奏，两个人一高一矮地沿着路走着，下午的光线把他们的影子在身后的地面上拉成长长的两道深色。
到了码头的时候，林向北在岸边站住了，手指着近海方向的那片水面——那片水在下午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浅青色，水面平滑，看不出任何异常。
赵四叔站在他旁边，眯着眼看着那片水，看了一会儿之后偏头看了林向北一眼。
水色还好。
现在还好。林向北的手没有放下来，仍然指着那个方向。
但下面已经在变了。温度高了，藻类的密度在往上走，再过十天左右你会看到水面上开始出现成片的褐色斑块，从远处看像是有人往海里泼了油墨。
赵四叔把手插进外套兜里，在岸边站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那片水面上收回来，在脚边一块松动的码头木板上踩了一下，木板压下去又弹起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声。
那你告诉我具体怎么做。赵四叔偏头看着林向北。
你说收网箱，往哪儿收？收上来放哪里？
林向北把指着海面的手放下来了。
他转过身面对赵四叔，两只手垂在身侧。
星沙岛泻湖。那片水是封闭的，赤潮进不去。
你们把网箱里的鱼往泻湖里转，能转多少转多少，那里面水够深，密度控制好就不会出问题。
赵四叔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手掌在裤子侧边搓了两下，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了两个字：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林向北站在码头上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的背影在土路拐弯处被一丛低矮的灌木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