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林向北又出门了。
这次他去的是码头东面那片养殖户最集中的区域，那条巷子两侧住了十几户人家，门口都堆着渔网和空网箱，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巷子里就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林向北从巷口第一家开始敲门，他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指节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在晨光里很脆。
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六十来岁，脖子上搭着一条旧毛巾。
他看到林向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挤出一个含糊的笑：向北？这么早？
李叔，我跟你说个事。
十五天后青螺湾要起赤潮，你那片网箱里的鱼最好提前收一收，能挪的往岸上挪，不能挪的提前卖了，别等到时候损失太大。
李叔听完之后在门框里站了一会儿，毛巾在他手里来回拧了半圈，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去：向北你说啥？赤潮？我养了二十年鱼了，这片海什么时候起过赤潮你跟我说说？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林向北说。
行了行了。李叔把毛巾往脖子后面一甩，手掌在门框上拍了一下。
你有心了。我回头看看再说。
门关上了。
林向北站在门口，门板合拢带起的一阵风扑在他脸上。
他转身往第二家走。
第二家是姓孙的，大门敞着，孙嫂正在院子里晒网。
她把网从盆里捞出来一截一截地抖开搭在竹竿上，水珠顺着网眼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一排细密的小坑。
林向北走进去把事情说了一遍之后她手上的动作停了，网搭了一半垂在竹竿边上，水还在滴。
你一个赶海的，懂什么养殖？她偏过头来看着林向北，眼睛不大，但目光很硬。
养殖跟赶海不一样，你知道网箱里的鱼每天要喂多少料？
你知道什么水温该加什么药？
你知道赤潮来了该怎么预防？
我知道怎么预防。林向北说。
把鱼提前转移出来。
孙嫂把手里剩下的那段网往竹竿上一搭，水珠甩了几滴在旁边的地上，她的手掌在围裙上拍了拍：转移出来往哪儿转移？
我这一百多个网箱的鱼你告诉我往哪儿放？
她说完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两秒，然后转身朝屋里走，背对着林向北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你有心了，我回头再说。
林向北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堂屋的门框后面。
院门旁边那根竹竿上搭着的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砸在泥地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很久。
第三家。
门是虚掩着的，他推了一下门轴响了一声，屋里的人听到声音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是陈二柱。
他看到林向北先是笑着打了声招呼，等林向北把话说完了之后他的表情变了——
说变其实也不算变，就是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平了下去，喉结上下动了一趟。
向北你说什么呢？他站在门口，一只脚踩着门槛，另一只在里面。
赤潮？我这里鱼苗刚投下去没两个月，你现在跟我说十五天后要起赤潮？
那我不是白投了？
你要是十五天后再知道，才是白投。林向北说。
陈二柱把踩着门槛的那只脚收了回去，整个人退到了门内侧。
他一只手扶着门板边缘，指头的指甲在木板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来一声很细的摩擦声，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你这乌鸦嘴别在我这儿说。
门关上了。
关门的力道不算大，但合拢的时候锁舌落入锁槽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清脆，像一小截铁片弹进了固定的空腔里。
林向北站在巷子中间。
两侧都是关着的门，有几个窗户后面隐约能看到有人在朝外面看，但窗户只开了一条缝，看不清那些脸的表情。
晨光已经从巷口照进来，在他脚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斜长的亮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底一直延伸到身后。
他靠着墙站了片刻，后背贴着巷壁灰扑扑的墙面，脚尖朝着巷口的方向。
他把右手抬起来看了一下——掌心的疤痕在光线下呈现出淡粉色的浅痕，和周围皮肤的颜色在慢慢趋近，但边缘还能看出明显的分界。
他把手放下去了，垂在身侧。
他站了大概几十秒，然后从墙边直起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步子跟平时一样稳，但比之前出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他经过第二家门口的时候看到孙嫂院子里那根竹竿上的网还在滴水，水珠滴在泥地上的声音隔着一道院墙传出来，在早晨的空气里显得很清晰。
他经过第一家的时候李叔门口的地面上还留着他敲门之前踩出来的脚印，两个鞋印并排印在土面上，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