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潮退了的第五天，泻湖里那些鱼的精神头明显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泥鳅蹲在岸边用抄网捞了一条上来翻看了一下腮的颜色。
他捏着鱼鳃盖掀开的时候，里面的鳃丝已经恢复了鲜红色，不再发暗发灰。
他把鱼放回水里的时候鱼尾一甩就游走了，速度比昨天快了将近一半。
北哥，泻湖里的这批货状态恢复得很快。
赤潮退了之后外面的水虽然还不能用，但泻湖跟外面是隔开的，这批鱼只要再过个把星期就能彻底恢复。
泥鳅把抄网在水里涮了两下挂回桩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
林向北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条鱼游走的方向，点了点头。
他的手里攥着一卷新买的尼龙绳，绳头在掌心绕了两圈又松开，反复了两次。
但他没有说话。
泥鳅偏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的视线越过泻湖水面落在外海的方向——
那边的海水颜色已经从赤潮期间的暗红色恢复了正常的蓝绿色调，但仍然带着一层浑浊的灰白色调，水面上偶尔漂过一些枯死的藻团和白色的贝壳碎片。
靠近岸边的地方还能看到一些半沉半浮的杂物——断了的网箱支架、漂过来的碎木片、还有一些塑料浮筒被藻类和死鱼粘连在一起形成的小团块。
泥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些：那边还在漂着东西。
林向北终于应了一声，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里那卷尼龙绳上。
他把绳头在桩子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用力拉了一下确认结实。
养殖户们这两天怎么样？
还是那样。泥鳅的手从桩子上放下来，在他自己的裤子上搓了两下。
老陈昨天来了一趟，说他老婆这两天不怎么吃饭，整天坐在门口看着网箱的方向发呆。
老刘那边也是，听说他后半夜经常起来坐在院子里抽烟，一坐就是一整夜。
损失太大了，一时半会缓不过来也是正常的。
林向北把绳头在桩子上又绕了一圈，拉紧，打了一个双结。他打结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到位。
镇上有媒体来。泥鳅的声音高了一些。
昨晚镇上来了个记者，扛着摄像机在养殖区那边拍了一圈，又跑到咱们码头这边来问你在不在。
老赵说你不在，给挡回去了。
那个记者今天早上又来了，还在码头那边转悠。
林向北把打好的绳结最后拉了一下，绳头贴着桩子的表面收得很紧，没有滑脱的空间。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手掌在桩子顶部按了一下，偏头看着泥鳅。
下次来了就说我不在。
我知道，老赵今天也是这么说的。泥鳅说。
但那个记者好像不死心，他说想采访你，说你是这次赤潮提前预警的关键人物，想让更多人知道——
我不想出名。林向北打断了泥鳅的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话头接得很紧，说完之后他站直了身子，把那卷用剩的尼龙绳往手臂上绕了两圈，走了两步在码头的边缘停住了。
他面朝着外海的方向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搭着口袋内壁的布料慢慢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只想把这批鱼养回来，把这片海养回来。
泥鳅站在他身后，没有再提记者的事。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回哨所，推门进去之前他偏头又看了一眼林向北的背影——
他站在码头边缘的姿势很稳，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手插在兜里，但肩膀的线条跟平时不太一样了，看着他的后背，那种绷着劲的感觉已经消了不少，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看海面上有没有异常，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事，但泥鳅没有走过去问他。
傍晚的时候林向北上了哨所楼顶。
他在楼顶边缘坐下来，两条腿从护栏外侧垂下去，鞋底悬在二楼外墙表面的上方，再往下就是地面的硬土和碎石。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掌摊平了搁在膝盖的布料上方，指头微微张开着。
他在那儿坐了一会儿。
远处海面上的颜色正在从灰白转为暗灰，夕阳在云层后面隐进去了大半，只剩一条暗金色的边线贴着天边的云层边缘发着光。
他低头掏了一下口袋，把手机拿出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解锁，翻到了系统的消息列表。
最新那条推送的标题他白天已经看过了，但此刻他又点开看了一遍。
推送内容跟之前不太一样——不是坐标，不是航线，也不是预警。
标题的一行字写着：
生态修复方向：青螺湾海域·第一阶段建议。
下面分列了三条建议：第一条是投放本地真鲷苗三千尾，坐标星沙岛东侧浅水区；
第二条是底播文蛤苗十万粒，南礁石区沙泥底质带；
第三条是种植鳗草种苗，泻湖入口处底质改良区。
他的目光在这三条建议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搓了两下，屏幕的光在他眼底映出一小片亮白色的反光，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他看完之后把手机锁屏了，握在手里，没有放回口袋。
远处海面上的最后那道暗金色边线也在慢慢变窄，从一条直线变成一条细线，又从细线变成了一小段断断续续的光点，最后一截光也沉下去了，海面上只剩下了一种均匀的、暗沉沉的灰蓝色。
他收回目光，把手上的手机翻了个面放进了口袋里，掌心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然后手从口袋上放下来了。
他在护栏边沿的边缘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朝楼梯口走。
铁皮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一阵阵轻微的颤动声，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楼梯通道里反复地回响着，由近及远地一节一节往下沉。
泥鳅在哨所一楼看到他走进来的时候正在灶台边切菜，手上沾着青菜叶子的汁液。
他抬头看了林向北一眼，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出去的时候比，嘴角的线条松了一些，眼底的亮色也沉了一些。
北哥，你上楼顶看什么？
看海。林向北走到灶台边拧开水龙头洗了一下手，水流冲过他的手指的时候他搓了两下指腹，然后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明天跟方若云联系一下，问她有没有育苗基地的渠道。
泥鳅切菜的动作停了，手里的刀悬在菜板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偏头看着林向北，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了一下，手上的刀放下了，刀刃贴着菜板的表面靠稳了。
育苗基地？你要投鱼苗？
嗯。三千尾真鲷，放在星沙岛东侧那片浅水区。林向北把手在裤子上蹭干了，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来。
系统给的修复方案里列的第一项。
泥鳅站在灶台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在林向北对面坐下。
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他没有去扶椅子，就那样坐着，偏着头看着林向北。
你的意思是——系统现在不给你指路了，它让你种海？
林向北坐在他对面，两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停了。
嗯。它在教我养海。
他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从窗户的玻璃里面只能看到屋里灯光的倒影，看不到外面的海面了。
但那个方向——星沙岛东侧那片浅水区的方向——他知道那片水底下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鱼群没了，贝类死光了，只有一层灰白色的泥沙沉积物铺在海底表面。
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在椅子背上靠了一会儿。
明天把船检查一下，他说。
再过一阵要开始放鱼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