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潮过后一个月，青螺湾的海水终于恢复了透明度。
潮水涨起来的时候，能透过清澈的水层看到底下的沙泥颜色了。
以前那种泛着脏灰色调的浑水已经褪去了，表层海面在阳光下重新呈现出透亮的蓝绿色，从远处望过去跟赤潮之前没什么两样。
但水下是另一回事。
林向北在赤潮过后第四周出过一次近海。
他开着青螺号沿着养殖区外围走了一圈，船速压得很慢，他在驾驶室侧面的声呐屏幕上看着海底的图像慢慢刷新。
以前那些浅水区的礁石表面附着的大片贝类群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空壳碎片铺在礁石之间的凹陷处。
以前那些鱼群聚集过的区域现在声呐屏幕上一片空白，回波稀疏而均匀，几乎看不出任何生物存在的迹象。
他把船开到南礁石区那片以前花蛤密集的滩涂旁边，下锚停了片刻，站在船舷边往水面上看了一会儿。
水底下那些白色贝壳碎片在浅层水面上还能隐约看到，但已经没有活的迹象了。
海面透亮无比，但水面下没有任何东西在动。
他在船舷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驾驶室调头返航了。
损失的统计是镇上统一做的。
老赵拿着那叠报表在哨所一楼坐了一个下午，报表上每一列数字他都念了一遍：养殖区总共一百九十七户人家，网箱总损毁率超过九成。
直接经济损失统计下来是一千零三十万出头。
这是初步数，后面还有几笔没算完的追加损失。
泥鳅靠在门框上听着那些数字，他的后背贴着门框的木边，整个人从站着慢慢往下滑了一截，最后变成半蹲的姿势，手肘撑着膝盖，偏着头看着老赵手里那叠纸。
他蹲在那儿，手指在自己的小腿上慢慢地来回蹭了两下，在那些数字从他耳朵里流过的时候，他没有说任何话。
老赵把报表放在桌面上，推到了林向北面前。
林向北低头看着那叠纸上的数字，没有伸手去拿。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从第一列看到最后一列，然后他伸手把报表推回了老赵那边。
灾后补偿呢？
上面在报方案，但流程慢。老赵把报表收回来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他的手指在袋口的外侧按了一下，确认折好的纸片不会滑出来。
镇上开了三次座谈会了，请了市里的专家来，也在想重建的方案。
但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套——申请补贴、申请贷款、申请技术援助。
真到落地那一步，还得花时间。
第三次座谈会什么时候开的？泥鳅蹲在门框边问了一句。
前天晚上。老赵的目光从泥鳅身上移向林向北。
向北，前两次你没去，我觉得也对，你不爱凑那种热闹。
但你参与了抢收，整个养殖区都知道你的名字。
第三次的时候镇上的干部点名要你去，你想听听他们在会上说了什么吗？
林向北坐在桌边没有动，但他的手从桌沿上放下来搭在膝盖上了。
说了什么？
老赵把内袋里的报表又抽出来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的手指在那一页上点了两下：讨论的是泻湖存鱼的分配方案。有人在会上说，你合作社的泻湖里存着将近二十万斤活鱼，为什么不拿出来优先分配给受灾最严重的那几户？
泥鳅从门框边站直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老赵侧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硬角：泻湖里的鱼是抢收的那些养殖户自己的，每一斤都有账，我们合作社只是暂养，凭什么叫我们拿出来分给别人？
我知道，所以我在会上替你们说了。老赵把报表重新折好放回去。
但有人不这么想，他们说既然鱼养在合作社的地盘上，合作社就该负责协调分配——
林向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跟泥鳅坐下时一样短促的响动。
他走到门口站着，偏头朝外面看了一眼——远处的码头边停着几艘小船，船身吃水很浅，甲板上空荡荡的，连网具都没放。
泻湖里的鱼谁也别动。他说。
等海水彻底恢复了，该是谁的鱼就回到谁的网箱里。在此之前——
他转过身来面对老赵，指了指桌上空着的碗沿：赵叔，下次开会你叫上我。
老赵把报表放回内袋里，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林向北一眼：向北，你之前就提前知道赤潮要来。
这次海水恢复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林向北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兜里，面朝着窗外那片清澈但空无一物的海面。
先把鱼苗投下去。
老赵的脚在门槛处停了一下，他看着林向北的后背，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投鱼苗？那可是花钱的事。
海已经空了。林向北没有转身。
不把东西放回去，它就一直是空的。
老赵没有再接话，他跨过门槛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门口的木板上响了两下之后转到了土路上。
屋里安静下来了。
泥鳅把桌上那只空碗收拾到灶台边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碗壁又关了。
水声在安静的屋里响了一阵又停了。
林向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走到桌边拿起手机划开了屏幕。
系统推送里那三条修复建议还亮着，第一条下面显示着一个新的状态栏——建议优先级：高。执行窗口：三十天内。
他看完之后把手机锁屏了放回桌上，在桌边坐了下来。
他的手在桌面上平摊了一下又收拢了，指腹贴着木头的纹理慢慢地刮了一下，刮出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他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清透得能看到水底十几米深处的沙质底纹，但海面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活物游动的迹象。
泥鳅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胳膊搁在桌沿上，看着他的脸。
北哥，你投鱼苗那事，算我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