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云中午发来的报价短信比林向北预想的要详细。
屏幕上的内容分了三段：第一段是真鲷苗的规格和单价，八到十厘米规格的每尾六块五，三千尾总共一万九千五。
第二段是运输方式，育苗基地有专门的活鱼运输车，配备充氧设备和保温箱，从深海市到星沙岛全程大约两个小时，运费包含在报价里。
第三段是她帮忙申请的生态修复补贴进展情况——已提交初审，预计获批额度在八千至一万之间。
林向北看完之后回了一条：一万九千五我马上转，运输时间定在三天后上午。
方若云几秒之后回了一个和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紧跟着又来了一条：我到时候去现场帮你看看鱼苗状态。
林向北看到后一条短信的时候把手机放下，在桌边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哨所后头那间放工具的杂物间门口，把门推开。
里面堆着一些旧网具和几袋还没有开封的肥料，他弯腰把角落里几个空了的塑料筐挪出来摞在一起放在门口的空地上，又转身回屋拿了一个本子坐在杂物间的门槛上，把接到鱼苗之后的下水流程列了一个大致的安排。
三天后，方若云跟着运输车一块儿到了星沙岛码头。
运输车是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厢侧面印着深海市水产种苗繁育中心的蓝字。
车停下之后，司机跳下车厢掀起后门，里面并排放着三只塑料桶，桶口盖着充氧泵的盖子，盖子上的小孔里持续地往外冒着细密的气泡。
方若云从副驾上下来，走到车尾弯腰凑近其中一只桶的盖子看了看，直起身朝林向北招了一下手。
鱼苗状态很好，运输途中没有大量损耗。你过来看一眼。
林向北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方若云把其中一只桶盖掀开了一条缝，里面密集的真鲷苗在水体中快速游动着，身体呈浅银灰色，背部的颜色略深一些，长度大概都在八九厘米之间。
它们聚在桶口附近绕圈游着，鱼尾摆动的频率很高，在透过桶口缝隙的光线下，那些银灰色的鱼身在水体中形成了一片快速移动的亮斑。
三千尾分三桶装，每桶大约一千尾。方若云把桶盖合上了，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站起来。
你可以先放一桶下去试试成活率，另外两桶先放在阴凉处，等第一批适应了再放。
林向北蹲在车尾，手指搁在膝盖上，目光从那三只桶上一一扫过去。
他的视线在充氧泵的管线上停了一下，确认管线连接牢固，然后他站起来，偏头朝码头方向喊了一声：泥鳅，船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泥鳅的声音从青螺号甲板方向传过来。
他正蹲在船舷边，手里攥着一根长竿，竿头绑着一只网口边缘带软胶的网兜——
专门用来投放鱼苗的，网眼很细，不会伤到鱼苗的鳞片。
林向北转身走到车尾，弯腰把那三只桶的盖子重新确认了一遍——
每只桶的充氧泵都在运转，气泡连续而均匀地从桶底升上来，在水面处破开成一片细碎的白沫。
他直起腰来，走到方若云旁边站住了。
你待会儿跟船去？
方若云把外套的袖口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块细长的防水表。
我想看看投放过程，顺便记录一下初始条件参数。
泥鳅把青螺号从码头上开过来靠在了货车尾部的平台旁边，两船之间的跳板搭好之后，他快步走过来跟林向北一人拎一只桶，把三只桶从车上转移到了甲板上。
桶身很沉，两只手托着桶底才能挪动。
林向北拎到第二只的时候手指在桶壁的外侧按了一下，感觉到桶壁因为水温变化而在手底下微微发凉，他看了一眼桶壁上的水珠，然后把它放在甲板阴凉处固定好。
船开了。
青螺号从星沙岛码头出发，往东侧那片浅水区驶去。
船速很慢，船头的破水声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比其他时候都要轻。
方若云站在船舷边，手里端着一台手持式水质检测仪，仪器的探头浸在水面以下，屏幕上实时跳动着数据。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朝驾驶室方向喊了一句：当前水温合适，溶解氧充足，盐度也在标准范围内。
林向北在驾驶室里应了一声，手搭在舵轮上，把船头对准了星沙岛东侧那片浅水区的中央位置。
船身在水面上缓缓停了下来，他熄了火，从驾驶室走出来，走到甲板上的三只桶旁边蹲下来，把其中一只桶盖掀开了。
桶里的鱼苗在光线涌入的瞬间散开了一些，然后又重新聚拢回来，在水体里转了一个大圈。
泥鳅端着那只网口带软胶的网兜走过来蹲在桶旁边，把网兜沉进桶口里，轻轻兜了一下，网兜底部就被一群银灰色的小鱼苗填满了。
他看了一眼网兜里的数量，然后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把网兜慢慢地沉进海水里，手腕翻转了一下，鱼苗从网兜里游了出去。
那些银灰色的小鱼苗在离开网兜的瞬间在水下散成了一圈，它们先在浅水层的区域内停了一瞬，然后开始向各个方向扩散开来——
有的往水底方向的沙泥面靠拢，有的往水面方向浮动了一下又折返回来，有的沿着船体旁边的水流方向游出了一段距离，然后转弯转向了更远处的水域。
它们在阳光照透的水层中形成了一片细密而活泼的亮斑，在清澈的海水中不断地移动着，分散成越来越大的区域，直到各自融入了更远处的浅水层里。
泥鳅端着空网兜站在船舷边，看着那些银灰色的亮斑在清澈的海水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散。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网兜的边沿在他手边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开，嘴角的幅度很轻，像是在看着什么东西慢慢散开又聚拢。
方若云站在他旁边，手里的水质检测仪已经放下了，屏幕上的数据停留在最后一次读取的结果上。
她看着水面下那些正在逐渐散开的银灰色亮斑，看着它们从聚集到散开再到各自融入不同方向的水体。
林向北从甲板中间走过来，站在船舷边，也朝水下那些正在游散的鱼苗群看了一眼。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在船舷的栏杆上搭了一下，手指收拢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
第一桶放进去了。他说。
还有两桶，明天和后天分批放。错开时间，让鱼苗在不同批次日程里分开适应不同时段的水温和光照变化。
泥鳅端着空网兜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甲板中央，在第二只桶旁边蹲了下来，把网兜重新沉进了桶口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