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三点，手机推送来了。
林向北在黑暗中摸到手机，按亮屏幕，推送的格式跟之前完全不同——没有坐标、没有数量、没有建议前往。
页面上方是一行标题：生态修复方案·第一阶段·执行建议。
下面的正文分了三栏，每栏开头都有一个简短的编号：
一、鱼苗投放。物种：本地真鲷。
数量：三千尾。
规格：体长八到十厘米。
投放坐标：星沙岛东侧浅水区，水深三至五米，沙泥底质。
建议时间：赤潮后三十天内。
二、底播贝类。
物种：文蛤。
数量：十万粒。
规格：壳长两到三厘米。
投放坐标：南礁石区，潮间带下方，沙底。
建议时间：同步鱼苗投放。
三、海草种植。
物种：鳗草。
数量：种苗一千株。
投放坐标：泻湖入口两侧，底质改良区。
建议时间：水温稳定后。
林向北把这三条建议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屏幕的光把他的脸从下往上照亮，他的眼睛在屏幕的光照下快速地移动着，从第一栏看到第三栏，然后他又翻回去把第一栏重新看了一遍。
他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后背挺着没有靠到床头板。
屏幕的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了一小片亮白，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他把手机锁屏了，握在手里，掌心贴着手机的背壳，指腹在光滑的表面上慢慢蹭了一下。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重新躺下来了。
但他没有闭眼，两只手搭在腹部，眼睛看着天花板的方向。
天花板在黑暗中只有一片模糊的暗色轮廓，床头柜上手机屏幕的余光正在缓慢地消失，房间里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手机还在枕头边上放着。
他拿起来解锁了又看了一眼那三条建议，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下了楼。
灶台上水壶里的水还在响着，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端到桌边坐下，喝了一口，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方若云的号码，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方若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面对面说话的时候稍微薄一些，带着点早晨刚醒不久的涩意：林向北？这么早。
你之前说的那个育苗基地，有本地真鲷苗吗？
真鲷？方若云的声音清醒了一些，那边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
有。你什么时候要？要多少？
三千尾。八到十厘米规格的。越快越好。
林向北的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搭在桌沿上，指腹沿着桌面的边缘慢慢来回蹭着。
方若云那边停顿了片刻，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快了半拍：三千尾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育苗基地拿成本价，他们在深海市东南方向的种苗繁育中心那边有苗。
具体多少钱我帮你算一下然后发给你。
三千尾真鲷苗，成本价大概在一万八到两万之间。方若云的声音在听筒里停了一下。
你需要的话，我中午把报价和具体规格发到你手机上。
林向北握着手机的手指收拢了一下，指甲的边缘在手机壳的表面轻轻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好。你发过来，我下午安排打款。
方若云没有立刻接话。
电话里安静了一小段，只有电流声嘶嘶地响着。
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出现了，比刚才低了一些：林向北，这钱你打算自己出？
三千尾真鲷苗加上后续的养护成本——这笔钱不算大，但要你一个人出，你确定不跟合作社的账上走？
这笔钱我出。林向北把手机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握着。
这是个人行动，跟合作社的账没关系。
合作社的钱留着做正常运营的储备，我自己出钱投鱼苗是我自己的打算。
方若云那边又安静了片刻，然后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斟酌用词：我可以帮你申请一笔政府的生态修复补贴，额度不大，大概在几千到一万之间。
补不到全部，但能补一部分。
能申请就申请，申请下来算合作社的收益。林向北说。
你帮我跟育苗基地那边约一下，我这边随时可以提货。
行。中午前给你回话。方若云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林向北，你是真的在养海。
我说过。林向北说。
海空了就得放东西回去。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上的通话界面已经熄了，显示着通话时长和已挂断的标识。
他没有马上把手机拿走，就让它那么放在桌面上，自己坐在那里端起那杯热水又喝了一口，杯壁的热度透过白瓷传到他的掌心。
水喝到一半的时候泥鳅从外面推门进来了。
他的肩膀上还搭着一块早上洗网具时用的旧毛巾，毛巾的一角在滴水，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一串细密的深色圆点。
他看着林向北面前放着的手机和桌上摊开的一页纸——纸上写着投放鱼苗的预计时间安排和坐标。
联系上了？
联系上了。林向北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解锁了，翻到短信界面让泥鳅看了一眼。
今天中午报价发过来，下午打款，三天之内苗送到。
泥鳅走到桌边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在对面坐下来，看着林向北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他的嘴咧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嘴角确实往两边拉开了。
行。那我准备船和网具，苗到了直接下。
林向北看着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水壶重新放上了灶头，拧开了火。
蓝色的火苗从灶眼里冒出来包裹住了壶底，在安静的厨房里发出一阵持续而均匀的嘶嘶声响。
下鱼苗那天，他偏头朝泥鳅说了一句。
你帮我搭把手。
泥鳅坐在桌边，把搭在椅背上的旧毛巾拿下来叠了两折搭回了自己的肩上，毛巾尾端的水珠在他动作间甩了两滴到地上。
搭把手肯定要来。我来放苗，你掌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