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在哨所一楼把相机连上了电脑。
数据线插进接口的时候相机屏幕上弹出一行字，他按了一下确认键，屏幕上的文件列表弹出来了。
他打开其中一张照片，把那艘船的轮廓放大——
船号被涂改的位置在放大之后呈现出更清晰的纹理对比，涂料层与底漆之间有一道细密的、浅色的间隙。
他把那张照片单独保存到一个文件夹里，然后打开了视频文件。
他在楼顶的时候用相机的红外模式拍了一段视频，虽然距离远，但红外模式下甲板上的人影轮廓能够看到，能分辨出哪些在搬运网具、哪些在操作机器，整个流程在画面中形成了连续的动作序列。
他把关键时间点截了图，把带有船号模糊痕迹的图片、V字形网具布局的航迹示意图、以及下网过程的红外视频片段整理在了一起，压缩成一个文件夹。
证据齐了。他站起来把电脑合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方若云的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半声就接通了，方若云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林向北？
他们下网了。绝户网，V字形布阵，在保护区外围东南角。
我录了视频、拍了照片，船号被涂过，但留下了痕迹。
他的声音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把文件发给你。你能帮我转一份到渔政那边吗？你转比我自己转更快。
可以。方若云的声音清醒了大半，背景里传来一阵床板响动和穿拖鞋的声响。
我电脑开着，你发过来。
林向北把文件夹从电脑上导出来，通过手机传了过去。
发送进度条在屏幕上走了十几秒，走完的时候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发过去了。你看看。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敲击键盘和鼠标点击的声音，持续了大概几十秒，然后方若云的声音重新出现，比刚才沉了一些：看到了。
视频里能看到下网全过程，船号虽然涂了但跟周围船体有色差，照片放大之后能看到几个依稀可辨的字符轮廓，足够作为线索。
你转给渔政，告诉他们下网的时间、位置和布网方式。
马上转。方若云停顿了一下。
你那边还要盯多久？
盯到天亮。他们在附近等着收网，天亮之后应该会靠回来。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键盘敲击声，然后方若云的声音再次响起：转过去了，渔政那边我直接发给了他们的值班联系人，回复说已经看到了，正在调船。
林向北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挂断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回到楼顶的时候泥鳅还蹲在望远镜后面保持着那个姿势。
发过去了？泥鳅偏头问了一句。
发过去了。渔政在调船。
泥鳅没有多问，把视线转回望远镜的方向，手搭着镜筒边缘保持着稳定的姿势。
远处的海面上那艘船还停在原位，没有移动，甲板上的灯光彻底熄灭了，船体完全融进了夜色之中，如果不是刚才已经确认了它的位置和大致轮廓，很难从海面上辨别出来。
林向北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带望远镜也没有带相机。
他的视线落在远处那片黑暗的方向，开口问了一句：它还在那个位置？
没动过。泥鳅的声音很低。
像是等着天亮来收网。
等着也是白等。林向北蹲在楼顶边缘，膝盖并拢着，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交叠在一起握了一下又松开了，保持着那个蹲姿没有站起来。
天亮之前他们不会有动作。等天亮了，他们以为收网的时候——
渔政就在他们后面。泥鳅接了一句，他的声音里夹着一丝跟平时不同的东西，像是笑又比笑更硬一些。
林向北没有接话。
他蹲在那儿保持着面向那片海面的姿势，夜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往一个方向压了压，他偏头又往远处看了一眼，然后在楼顶的水泥地面上坐下来，后背靠着铁架台的柱子，两条腿伸直了，脚踝交叉着。
他靠着柱子把眼睛闭上了，但没有完全放松，肩背还保持着一种微微前倾的姿势，像是随时能站起来。
泥鳅在望远镜后面，每隔一会儿就调整一下镜头的角度确认那艘船没有移动，从视野的边角处确认了一下它的轮廓仍然保持静止，然后继续保持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