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沒有睡著。
他在鐵架台柱子下面靠著，閉著眼楮，但耳朵一直听著周圍的聲音——海浪拍打碼頭樁基的聲音、風聲穿過樓頂邊緣的哨音、泥鰍偶爾調整望遠鏡角度時鐵架台發出的輕微金屬摩擦聲。
他沒有真正睡著，只是一直保持著那個閉眼的姿勢，每隔一段時間就睜眼看一下天色。
天邊的顏色在凌晨四點多的時候開始變了。
從純黑變成深灰，又從深灰變成一種帶著冷調的暗藍色，邊緣處有一道細細的淺色亮線正在緩慢地變寬。
海面上的暗色也在變薄，遠處的海平線逐漸從模糊變得清晰，黑沉沉的水面開始出現層次感。
天快亮了。泥鰍從望遠鏡後面直起腰來，把眼楮從目鏡上抬開眨了兩下，手指在眼楮上揉了一下。
林向北睜開眼楮站起來，走到樓頂邊緣扶著欄桿看向遠處。
天光正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海面上的暗色正在被一種淺灰色的亮光替代，那些白天能看到的水面細節正在一片一片地浮現出來。
遠處的海面上，那艘船的輪廓在晨光中變得清晰了——
鐵殼船，深色的船體在晨光里呈現出灰黑色，船頭甲板上有人影在走動，正在準備收網的架勢，甲板上能看到一捆一捆的備用纜繩被拖到了船舷邊沿疊放著，起網機的位置旁有人蹲在那里檢查著什麼。
它開始動了。泥鰍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林向北看到那艘船正在慢慢地轉向，船頭從朝外的方向緩緩調回朝內的方向，船身在水面上劃出一個平緩的弧形。
它的速度不快，像是在確認周圍的情況，船頭朝著那片V字形網陣的開口方向移動，甲板上的人影開始聚集到船舷邊，在晨光的照射下呈現出清晰的輪廓——
有人在握纜繩，有人站在起網機旁邊，有兩個人在船尾方向站著，正在把網口的浮標從船舷外往上拉。
我要下去打電話了。林向北轉身走下了樓頂。
他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一陣，進入哨所一樓之後他在桌邊站定，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到漁政值班室的號碼，按了一下撥出鍵。
電話通了，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
喂，是我，林向北。保護區東南角那艘船開始動了，正在往網陣方向靠，準備收網。你們的位置？
電話那邊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已在保護區外緣待命，十分鐘內可到達指定位置。
如果你那邊看到他們開始起網，給我們發個信號。
發信號？
你看到他們開始從水里拉網的時候，用對講機對著這個頻道喊一聲就行。
林向北按了掛斷鍵，然後快步重新回到了樓頂。
他走到鐵架台旁邊彎腰把望遠鏡對準了那艘船的方向——船身已經接近第一段網的浮標位置，甲板上有兩個人正在彎腰拽著纜繩往起網機的滾筒上掛。
水面上開始出現動靜了，網具正在被拉動，水下的暗色輪廓正在浮現出來。
林向北拿起旁邊那台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話筒舉到嘴邊的時候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不高不低，只有兩個字從他嘴里出去落進了對講機的麥克風里︰
他沒有放下對講機，仍然握著話筒，緊跟著說了一句︰他們起網了，你們可以進來了。
他把對講機放回台面上，重新湊到望遠鏡前面。
視線中，那艘船的甲板上的人影正在忙碌地操作著起網機，水面上的浮標被拉得越來越近。
但在他看到更遠的地方，幾艘快艇正從東南方向貼著水面快速駛過來，船頭的白色浪花在晨光里亮成了幾道細長的白線，正在迅速逼近那艘鐵殼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