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回到星沙岛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小艇拴在码头上，拎着那袋包子上了岸。
泥鳅蹲在哨所门口啃西瓜，看他走过来，把西瓜皮往旁边一扔，拿袖子抹了把嘴：“北哥，包子呢？饿死我了。”
林向北把纸袋递过去。
泥鳅接过来打开一看：“还有俩肉的！好！”拿了一个出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林向北没吃东西。
他走进哨所，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
还是没推送。
他把手机丢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脑后往后一靠，眼睛盯着天花板不动了。
泥鳅咬了两口包子走过来，靠在门框上，嘴里嚼着东西含糊道：“北哥，你这两天不太对啊。”
“哪不对。”
“你一天到晚往外跑，回来也不说话。”
泥鳅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用包子指着他。
“以前你回来至少看看海图算算账，现在你回来就往椅子上一瘫，盯着天花板发呆。”
林向北没动，还仰着。“在想点事。”
“想啥？”
“一个死了快二十年的人。”
泥鳅愣了一下，把包子从嘴边拿下来：“……谁啊？”
“陈怀远。一个海洋教授。”
泥鳅没听说过这名字，眨了两下眼。“你找他干啥？”
“他记了这片海二十五年。我现在用的那套路子，全是他的东西。”
泥鳅沉默了一会儿，把包子塞进嘴里又啃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那你找着了没？”
“找着一部分了。”林向北终于把脑袋从椅背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
“档案馆里有个女的告诉我，他的原始手稿在特别保管室，要申请才能调。”
“那你申请了没？”
“申请了。让我等三天。”
泥鳅点点头：“那等着呗。三天又不是三年。”
他说完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转身走了。
拖鞋啪嗒啪嗒踩在门口的地砖上，声音越来越远。
林向北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伸出手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解锁，翻到那几张历史截图的相册，一张一张慢慢划。
划到最下面的时候他手指停了。
最后一张截图是“2002年·赤潮首次记录”。
他盯着那个年份看了几秒，然后又从头开始划，划到第一张，停住。
“1978年·青螺湾·真鲷年捕捞量·四十二吨。”
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洗了把脸。
回来的时候路过记忆室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陈院士的笔记本复印件靠在架子上，书脊朝外。
他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三秒，然后转身上了二楼。
三天。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三天里他照常出海。
第一天带顾远去海草区收了一茬文蛤，第二天跟泥鳅跑了一趟新渔场，第三天去了南礁石区检查底播贝类的存活率。
每天早上出海，下午回岛，晚上算账，十点睡觉。
手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但泥鳅说他吃饭的时候总是走神，筷子戳在碗里半天不动。
第三天晚上林向北提前把闹钟设在了五点半。
第四天早上六点，他已经站在深海市档案馆门口了。
门没开。
他站在台阶上等，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手心在裤侧蹭了一下。
等了十几分钟，里面有人来开了门。他第一个走进去上了三楼。
那个中年女人已经在台面后面坐着了，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喝茶。
看他进来，放下缸子站了起来。
“你那个调阅申请批了。”她说。
“跟我来。”
林向北跟着她走。
穿过中间那道铁皮柜之间的窄道，拐了个弯，走到走廊尽头一扇小门前。
女人从腰上摘了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没窗户，中间放了一张桌子。
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摞着一排东西。
女人指了指：“这批就是陈怀远的手稿，一共十七本。
已经清点过，你自己翻，翻完放回原处。不能带走。”
她说完退了出去，把门虚掩上。
林向北站在门口，看着那排手稿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走进去，在最靠边的架子上抽了第一本下来。
是本硬皮的，深蓝色，书脊已经磨白了一块。
封面没标题，只有右下角用钢笔写着“1”。他翻开封面，第一页是空白的。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
“海是有记忆的。我的工作，就是把它记住。”
字是钢笔写的，深蓝墨水，笔画平直有力。
林向北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喉咙动了一下。
他翻到下一页。
是一张表格。
上面写着日期、地点、水温、盐度、溶解氧、备注。
日期从1975年4月3日开始。
格子里填满了数字，全部是手写，每个数字的写法都一样，横平竖直。
他往后翻。
一页接一页的表格，用绳子扎过的孔位还在纸边上一排一排的。
翻了几十页，表格后面夹了几张手绘的图，有潮汐曲线，有鱼群分布草稿，还有些他看不懂的符号和公式。
手在纸面上翻得很快，但仔细。遇到画图的地方就停下来多看几秒。
翻完第一本，他放到右边桌子上，拿了第二本。
第二本是灰皮的，封面上写了一个“2”。
里面的内容比第一本更细，开始分物种记录了。
真鲷、石斑、青蟹、海参、海胆，每个物种专门占几页纸，年份、数量、体长范围、捕捞压力指数，全部列好了。
他翻到某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那页上面画了一条鱼的轮廓，旁边注着字：“真鲷·幼鱼·1976年5月·星沙岛东·体长12cm。”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较去年早两周出现。”
他把那行小字看了两遍，然后继续往后翻。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大纸。
他把纸展开铺在桌子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海图，墨线画的，精细得吓人。
岸线、岛礁、水深数值、航道标注，全部一笔一画标出来了。
左上角用钢笔写着几个字：“青螺湾观测站位布设图。”
林向北低下头凑近了看。
图上用红色圆点标了十几个位置，每个圆点旁边都有编号和标注。
他顺着那些红点一个一个看过去，从南到北，从浅到深。
南礁石区，红点，标号“07”，旁边写着：“甲壳类聚集区·建议每月监测。”
东沙嘴，红点，标号“03”，标注：“底栖贝类·季度采样。”
星沙岛泻湖入口，红点，标号“12”，标注：“综合生态观测点·年度评估。”
林向北的手指落在那个07号红点上，指尖按在纸上没动。
南礁石区。甲壳类聚集区。每月监测。
他两年前收到的第一条系统情报是——“南礁石区·第三块黑礁·青蟹群·120只。”
他又往下看。东沙嘴、西湾废码头、白鹭滩、外沙洲、星沙岛泻湖。
每一个红点，都对应着一个他收到过情报的地方。
他把头抬起来，直起腰，双手撑在桌子两边，低头看着那张铺开的图。
屋子里很安静，就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响。
“你从哪一年开始画的？”他声音很低，嗓子有点紧。
“七五年？还是更早？”
没人回答他。
他重新低下头，用手指顺着图上那条岸线画了一遍。
从南礁石区开始，经过东沙嘴，拐过老码头镇，再到星沙岛，最后到沉船角方向那个未标注的点。
他的手指在那个沉船角的未标注点上方停了停，又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