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林向北没去档案馆。
他去了深海大学。
学校在城西，校区很大。
林向北站在大门口看了看门牌，然后顺着主路往里走，找到行政楼的公告栏。
上面贴了一排教授的简介照片，他扫了一眼，没找到想找的人。
他进了楼，找了一楼的指引牌，看了半天，拐上了三楼。
三楼是海洋学院办公室。
走廊尽头有扇门开着，他走过去探了探头。
里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对着电脑敲键盘。
林向北敲了两下门框。
年轻人回过头来：“找谁？”
“我想查一个人的资料。你们学院的老教授，陈怀远。”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皱了下眉。
“陈怀远？……那是我们院的老前辈了，去世快二十年了。您是他什么人？”
“不是他什么人。”林向北说。
“我是青螺湾的渔民，在档案馆看了他的报告，有些东西想了解。”
年轻人看了他两眼，站起来走到后面的书柜前翻了翻，抽出一个薄薄的资料册子递给他。
“这里面有陈教授的简介。您自己看吧。”
林向北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站在海边。
瘦长脸，颧骨有点高，眼睛看着镜头，目光很平稳。
照片下面写着：“陈怀远（1935-2000），深海大学海洋学院教授。”
第二页是文字介绍，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陈怀远教授，我国着名海洋生态学家。
1957年毕业于深海大学海洋系，后留校任教。
1970年起专注于近海生态系统长期观测研究。”
“1975年，陈教授在青螺湾海域设立首个综合性海洋观测站，开始了长达二十五年的连续监测工作。”
林向北的手指在“二十五年”那几个字上面停了一下。
“观测站覆盖海域面积约八十平方公里，累计记录数据超过十万条，涵盖潮汐、水文、生物群落、底质等多个维度。
该观测站的连续性在国内同类型研究中极为罕见。”
“2000年，陈教授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
林向北把这一页看完了，又翻到后面。
后面是陈怀远的学术成果列表，发表论文的标题、年份、刊物名称。
从七十年代一直到九八年，列了整整两页。
他注意到最后一篇论文的时间是1998年，期刊名是《海洋学报》，标题写着：《青螺湾海域真鲷种群三十年动态变化》。
林向北想了想，陈怀远九八年的论文写了三十年的动态变化。
他七五年设站到九八年，刚好二十三年。
“三十年”这个跨度，可能还加上了建站之前的资料搜集。
他合上资料册，还给那个年轻人。“谢谢。”
“没事。”年轻人接过去放回书柜，又问了句。
“您是青螺湾那边的？现在那边海域恢复得怎么样？我们在课上还拿陈教授的数据做过案例。”
“恢复了。”林向北说。
“比以前好。”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向北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走了一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开着门的办公室。
里面年轻人又坐回电脑前敲键盘，键盘声咔哒咔哒响着。
他走了出去。
出校门的时候天又阴了。
他站在校门口的路边等公交，从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嚼了两下烟嘴，硬硬的，苦味渗到舌头上。
他想起资料册上那句话。
“1975年开始在青螺湾设立观测站，连续观测二十五年，留下了一整套数据。”
二十五年。
一个人从四十岁干到六十五岁。
从青壮年干到头发白。
系统推给他的那些历史数据，每一条都是这人一笔一画记下来的。
公交车来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到耳朵后面，上了车。
投币的时候硬币掉进钱箱里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他在最后一排坐下来，靠窗。
车晃晃悠悠地开，他低着头，拇指反复摩挲着手机侧面的边框。
脑子里反复转着四个字。
陈怀远。怀远。
“他记录了这片海一辈子。”
车拐了一个弯，身子跟着歪了一下。他重新坐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他也没期待有。
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
快到深海市码头的时候，他提前一站下了车。
走到路边摊买了四个包子，两个肉的两个菜的，揣在纸袋里拎着。
上了小艇之后把纸袋搁在脚边，发动引擎往星沙岛的方向开。
海面上风平浪静。
他掌着舵，眼睛看着前面。
“二十五年的数据。”风灌进耳朵里，他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十万条记录，全变成我的情报了。”
油门加了一点，艇身往前推了推，浪花在船头两边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