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尖插进那道缝隙，林向北用力往下一压，水泥板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把劲，整个人都压了上去，膝盖顶着地面，双手攥紧锹把。
水泥板边缘咔地响了一声，一丝灰尘从缝隙里扬了起来。
他站起来喘了口气，又蹲下去，把锹尖换了个角度重新插进去。
这次他往下撬的时候用了腰力，像在部队里挖掩体时那个架势，全身肌肉绷紧了使劲往下一压。
水泥板咔嚓一声松动了几毫米，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整块板子被撬起来了一边。
林向北扔了铁锹，蹲下来双手扣住板子边缘往上抬。
那板子比他想象的重，大概有十几公分厚，死沉死沉的。
他咬紧牙关哼了一声，腰背弓着发力，整块板子被掀起来翻了个面，砰地一声砸在旁边地上。
灰尘扑起来，他扇了扇面前的土，低头朝下面看。
水泥板底下是一个方形的坑，大概一米见方，比地面低了差不多大半米深。
坑壁是砖砌的，抹了水泥面，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整体还算完整。
林向北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下照，坑底躺着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的尺寸大概有七八十公分长，半米宽，四五十公分高。
铁皮表面全是锈，绿色的锈斑和褐色的铁锈混在一起，像被海水泡过又风干了无数次。
箱盖边缘有一把挂锁，锁体已经被锈糊成了一团，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林向北跳进坑里，蹲在铁皮箱旁边，伸手摸了摸箱面。
铁皮冰凉，指尖蹭掉一层锈渣。
他攥住那把锈锁用力拽了拽，锁纹丝不动，但锁扣连着的那块铁皮已经被锈蚀得发脆了。
他又拽了两下，锁扣变形了，铁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站起身爬出坑，去工具间拿了一根撬棍。
回来重新跳进去，把撬棍尖插进锁扣和锁梁之间的缝隙，肩膀顶着棍身发力。
锈迹斑斑的锁梁被撬弯了，发出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锁扣连着锈碎的铁皮碎片一起掉在了地上。
他把撬棍放一边，伸手掀开箱盖。
盖子很沉，铰链已经锈得不那么灵活了，发出吱呀一声。
箱子里头挺深，整齐地码放着好几样东西。
林向北先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件，是一个金属外壳的仪器，方方正正的，正面带一块小显示屏，边角上印着字：温盐深仪。
他翻了翻仪器背面，有一根电缆接口和几个按钮，按钮已经按不动了，被盐分和潮气腐蚀得太久。
他放下仪器，又拿起旁边的东西。
一个圆筒形状的风速记录器，外壳上有刻度盘和指针，指针停在某个位置不动了。
一台老式的磁带记录仪，里面还卡着一盘带子。
还有一个密封的塑料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根玻璃温度计和一小摞手写的记录表格。
东西一样一样被他拿了出来，在水泥地板上摆了一排。
最后，他从箱底摸出一个笔记本。
本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边缘磨得发白了，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站内日志。第二行下方标了一个日期范围：1998-2000。
林向北拿着笔记本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泛黄发脆，钢笔字迹工整清秀。
开头写着：1998年1月3日。设备检查：温盐深仪运行正常。风速计运行正常。水质采样已完成，送样本至深海市实验室。值班员：周明。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
都是类似的记录，每天一次，偶尔隔天一次。
字迹保持着同一种工整。
偶尔有天气异常的记录会写得更长一些，但绝大部分都是简短的设备状态和采样记录。
林向北往后翻到中间部分。
字迹开始有些变化了，从工整变得略微潦草，日期也出现了更长的间隔。
他翻到了一页，日期写着1999年11月。上面只有两行字。
温盐深仪数据异常，漂移值偏高。
已校准三次，仍有偏差。
需要更换传感器。经费已停拨，报修无回应。
他接着往后翻。
后面几页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内容越来越简短。
最后几页的纸张颜色更发黄，像是放得更久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日期是2000年3月12日。整页只有三行字，钢笔用力写出来的，比前面的字迹都要重。
设备老化。经费断供。观测站所有值班人员今天撤离。
仪器已尽力维护，但到了极限。我把所有东西封在箱子里。
但愿有人能回到这里找到它们。
最后一行字占了半页，笔尖几乎划破了纸张。
这片海的数据，不该烂在一个铁皮箱里。
林向北合上笔记本，坐在坑边，后背靠着砖壁。
手电筒的光照着脚边那排陈旧的仪器，金属外壳反射着暗淡的微光。
他攥着笔记本的手指用力得发白。
观测站是真的。
陈院士建的。
从七十年代一直撑到2000年。
最后没钱了、没人了，最后一班值班员把东西封进箱子埋到了地下，写了这句话。
他说这片海的数据不该烂在铁皮箱里。
林向北低头看着笔记本封面，上面那行钢笔字清清楚楚：1998-2000。
他仰起头，望着头顶那块被他撬开的水泥板。
月光从缺口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条窄窄的白光。
他坐在暗坑里，手边是一箱二十年前的东西，头顶是住了三年都没发现的秘密。
他把笔记本贴胸口放了放，站起来爬出了坑。